春水绝

“轰隆——”
    远空一声惊雷，乌云翻涌，漫空铺卷，遮蔽了日光，盖住了苍天。巨大的阴影宛如活物，蔓延着，蠕动着，将群山吞噬。
    阴云密布，沉沉压到了山头，翻滚着，汹涌着、蔓延着。不时有闪电狰狞划破天幕，雷霆滚滚轰鸣。很快，阴影笼罩之下，莽莽山群只余下一片片黝黑的轮廓，那茫茫的云海更见白惨惨的一片，天地仿佛一幅浓墨泼洒出来的画卷，黑白分外分明。
    “咔嚓——轰隆隆！”
    闪电如刀，割裂云层，随着一声雷鸣碾过苍穹，暴雨倾盆而下，光暗交错之中，整个世界变得朦胧一片。
    却见半空重重雨幕中，一点光芒摇摇晃晃的飞驰着，毫不起眼，好似一点残烛，会在这场骤雨中随时被打灭。
    忽然，天地骤然一亮，云层中一道电光如龙，蜿蜒着破空轰下，隐约听得一声惨呼淹没在随后的一声轰隆巨响中，一道人影从半空摔下。
    扑通一声，小白重重摔在了泥泞中，几缕轻烟飘散在雨幕之中。
    身子浸在冰凉的雨水中，小白浑身筋骨欲裂，酥麻酸软，好半天才渐渐恢复一点知觉。他慢慢爬起来，抬头看向云层中，电光闪耀，惊雷阵阵，不由缩了缩脖子，心有余悸。
    却说小白终于重开识海壁障，进入炼气之境，随后的进境突飞猛进，可谓一日千里，在李清璇的指点下，很快就稳固识海，凝练神识，开始修练飞剑之术。也许是以前停留境界的时间太久，少年又勤修不辍，是故根基雄厚，厚积薄发，进境神速。
    这些时日李清璇似乎难得有了空闲，常到翠云峰看望小白，指点少年的修行，而小白也不负厚望，小白仅数日便能将心神寄托飞剑之上，并且*控由心。识海一开，人也会变得灵智大增，神思敏锐，学什么都很快；而鸟兽草木之类的生灵一旦开了窍，就成了精，只是要比人类难上许多倍。
    得了李清璇倾力指点，这个少年终于也学会了御剑飞行之术，兴奋激动之下，这日便踏着那日穆延青送给他的青云剑，摇摇晃晃飞出山门，打算到山上找些果子吃，哪料到天气突变，而自己御剑之术尚显生疏，没能及时赶回去，还被一记雷霆轰中，摔了下来。这一路跌下来，衣裳也被树枝划破，摔在泥泞里，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好不狼狈。
    大雨滂沱，头顶绵密的枝叶竟不能遮挡，捡起掉落一旁的飞剑，小白赶紧找了块突出的山岩，躲在下面，望着外面的大雨，渴盼着这场暴雨快些停下来好回去。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这场急雨下了一个多时辰，还不见有停歇的趋势，积水汇聚成流，哗哗从山上流淌下来，很快漫到脚边，小白不得不退到角落里。
    雨势疾狂，电闪雷鸣，四周只闻雷声雨声，天色渐暗，孤寂之感油然而生，恍如天地中只剩下他一人，不免心中生出些许惧怕。
    这一场暴雨一下就是数个时辰，停的时候和它来的一样急促和突然，而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夜色幽深，枝头有残余的雨水滴落，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静寂中，听见淙淙的流水从山上奔泻而下，分外清晰和悦耳。小白从石头底下钻出来，身上的湿衣服贴在身上，冷风一吹，顿时瑟瑟打了个激灵，体内真元行转，片刻便将身上的雨水蒸干。
    四野安谧，天上的浓云渐渐散去，露出如洗碧空，明星几点，一勾弯月高悬，说不出的明晰透彻。小白正想御剑飞回宗门，忽然腹中一阵喧腾响动，脸色一变。
    虽然这些时日小白修为大进，距离那等餐霞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的辟谷境界却还差的远，此时发觉自己大半日粒米未进，一阵虚弱涌上来，顿时感到有些腿脚发软。
    小白举目张望，夜色中周遭事物历历在目，如在昼间，忽然看到不远处的灌木丛中生有几枚野果，顿时心喜，拿起青云剑，将那些野果采来果腹。
    吃了几枚果子，小白感到身体里暖和了些，正打算祭剑飞起，忽见天上一道红光掠过，刹那远去，倏忽又去而复返，落在小白对面一块山岩上，现出一个身影。
    一个锦衣少年，面若冠玉，眸如寒星，俊俏伶俐，骨子里透着狡黠顽皮，举止间显露傲然风骨。他坐在石头上，晃悠着两条腿，歪斜着脑袋，上下打量着前面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可以说是惨不忍睹的小白，眼中充满好奇。小白同样看着上方的少年，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这个人很像自己认识的一个人——小师姐李清璇。
    “你是谁？”两个少年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一怔。锦衣少年笑起来：“你先说。”
    “为什么要我先说？”小白瞪着那少年。
    “要理由啊？这个简单，”少年笑笑，一变皇者腿脚，一变伸出手来，掰着指头数道，“第一，我现在想知道；第二，我现在很无聊，想找个人陪我玩儿，需要知道你的名字才好称呼不是？第三，我觉得你很有意思，有意思就不会让我无聊了；第四，我对你很好奇；第五，我想和你做朋友，第六……我还没想到，不过五个理由应该足够了吧？”说罢双手在身下的石头上一撑，轻巧的落到小白面前，满脸笑意，“我叫楚卓仁，蜀山弟子，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小白怔了怔，盯了那锦衣少年好一会儿，说：“我叫小白，是七星剑宗的弟子。”
    “小白？”楚卓仁忍住笑，表情十分怪异，想不到竟有人叫这个名字，也不知道是谁取的。不过小白的反应倒是更教他好奇，以往但凡听到“蜀山”两个字，各大门派弟子无不敬畏有加，这个小白却是半点恭敬也欠奉，奇哉怪哉。只是想到两人才刚见面认识，不好多问，楚卓仁只好暂且按下心中的好奇。
    “天下飞剑出蜀山，妙法玄通号昆仑”。蜀山，昆仑，修仙界的两座庞然大物，正道巨擘，这个小白就像毫不知情似的，听到自己自称蜀山弟子，竟毫无反应，就好似半道碰上一个过来搭讪的陌生人、路人甲（其实也差不多），让楚卓仁这个蜀山门人颇为郁闷，不过转念一想，又笑起来，这样岂不是更好么？
    其实小白倒知道蜀山和昆仑在修行界的强势地位和权威，只是传闻听说是一回事，亲眼所见亲身感受又是另一回事，至少现在小白并不觉眼前这个叫做楚卓仁的蜀山弟子有什么好敬畏的。
    “原来是七星剑宗的弟子徒，失敬失敬！不过话说小白，”楚卓仁客套两句，就指着小白身上的情状，忍不住好奇问道，“你这副样子，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弄得凄惨的模样？”
    “刚才下雨的时候，赶着要飞回去，被雷打到了。”小白不会说谎，也不觉得此事有什么好隐瞒的，便老实回答。楚卓仁愣一下，哈哈笑起来：“精金之物善引雷霆，在这种雷雨天御剑飞行，就好比夜里明灯，雷霆当然要找上你。真是佩服了你的胆量！”
    “原来是这样！小师姐没跟我说起过呢。”小白恍然大悟，这却是李清璇一时疏忽了，谁会想到这小子没事跑出去找野果子吃，又恰巧遭逢这样的雷雨天气来不及赶回宗门呢？小白这柄青云剑虽是以黑节竹炼制，但在炼制中为了增强其坚韧和锋利程度，也添加了一些精金之物。
    楚卓仁一时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傻里傻气，憨然可爱，倒也挺有意思，便道：“小兄弟真是个妙人，交个朋友怎么样？”
    “朋友？好啊！”小白闻言大为欣喜，因为李清璇的关系，宗门内诸多弟子对小白敬而远之，同门之间也多是以辈分相称，交情有深浅之说，却基本没什么朋友，对“朋友”二字却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接着就听少年疑惑得问道：“但是怎么才算是交朋友？”
    “呃？”楚卓仁满脸错愕，鼓着眼睛瞪了小白老半天。
    看来又是一个在山里把脑子给呆傻了的可怜人，楚卓仁心中暗是摇头想着，对小白的过往好奇起来，问道：“小白，你在宗门里究竟是怎么过的？”小白想着，掰着手指数道：“吃饭，睡觉，修炼，采药，找果子吃……”
    楚卓仁一脸古怪，盯得小白一阵不自在，正想问他怎么回事，楚卓仁忽而脸色一变，一把抓住小白，引诀一划，半空一道红光闪现，迅速裹住两人，化作一道朱虹冲天而起，电闪飞逝，转眼飞出莽莽苍山，消失在夜空中。
    就在二人远去时，远处一道流光飞来，停在半空，现出一道清丽的身影。夜风中，李清璇足下踏着一片莹莹白光，踏空驻足，秀发飞动，宛如九天仙女下凡尘。
    望着方才楚卓仁剑光消逝的方向，李清璇惊疑道：“好快的剑遁之术！不知道是哪位前辈来此？”环目四望，秀眉蹙起，“也不知道小白这小子跑哪儿去了，好好地山门不呆，偏要跑出来找什么劳什子野果，怎么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这么贪嘴，合着哪天别让人拿着一盘点心就把他拐走了吧？”
    嘴里絮絮抱怨一声，长袖飞动，转身化作一道银色流光，飞向他处找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