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医

第10章


不能太乐观。不管怎样的专科治疗,副作用肯定是难免的,也许会比三鹰医疗中心的治疗更痛苦。但是,自己早有思想准备,再大的痛苦也能忍受。因为心里明白,只有治疗不停,才有未来。
  第二天,小仲满怀着期待和紧张感前往医院。他挂了号后,即被带往四楼的肿瘤内科病房。此时,德永医生已等在护士站了。
  “小仲先生,身体状况怎么样?”
  “没问题。多多拜托。”
  他想,昨天呕吐的事最好还是别说,那只不过是因为进了面馆的关系。不然的话,医生看我身体状况不好,中止治疗那就坏事了。
  病房是四人间,小仲被安排在一进门靠右边的第一张床位。热情的护士介绍了住院注意事项后,立即就对他进行血液检查。听说下午还要为胸部和腹部拍片,做全身的CT检查,小仲内心不由得一阵兴奋,感觉这里的工作真是高效。
  “有专科医生的医院到底不一样,效率就是高。”
  “这是因为我们经常设身处地地为病人着想。”护士听了还他一个明媚的笑脸。这是挂在医院大厅里“医院宪章”上的一句话。到底是私立医院,服务意识真是太强了。
  午饭后,护士给小仲送来了两种药片。问是什么药,回答是抗生素。
  “化疗会杀伤白细胞,容易引起感染,所以要预先服用抗生素。”
  有道理,这应该是有预见采取的应对策略。考虑周全的危机管理措施让小仲好生钦佩。
  下午的检查结束后,小仲回到病房,再次和室友一一招呼。他们分别患的是直肠癌、膀胱癌和皮肤癌,主治医师不是德永,而是一位年轻的肿瘤内科医生。看来,光是一个肿瘤内科,就住进了不同科的病人。有的病人看上去比小仲年轻,但三个病友的精神状况都不太好,所有人都在锁骨下插着输液的导管。那是一种名为中心静脉置管术的玩意儿,小仲在三鹰治疗中心的时候就听说了。以前一直以为那是用于重症病人的治疗,而在这幢病房大楼里,碰见的病人几乎都挂着输液的导管。
  小仲对同室的病友做着自我介绍,顺便也简略地说了一下自己的病情。
  “我患的是早期胃癌,手术后癌细胞转移到肝脏和腹膜,医生说已没法治了,让我绝望透顶。后来从报上看到有擅长抗癌药物治疗的专科医生,才知道这里的德永先生等好多专科医生。昨天,我抱着一线希望来这里试试,医生一口应诺为我治疗,那种像找到救星似的兴奋心情就别提了。”
  要是有人感兴趣的话,他还想多说几句,可谁都是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
  “你们住院多长时间了?”
  听小仲这么问,病友们才纷纷说出自己的住院时间。直肠癌的住了四个月,而膀胱癌和皮肤癌的病友已经超过半年了。自己也要住这么长时间吗?既来之则安之,化疗不是速战速决,而是一场与药物副作用你进我退的持久战。小仲这样说服自己。
  第二天一早,德永来到病房,给小仲说明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昨天做的CT检查,已经确认癌细胞转移到了肝脏和腹膜淋巴结。不过,还是有好的办法治疗,可以一试。每个星期一次,将抗癌药剂塔基索直接注入腹部。”
  有这种治疗法?小仲在三鹰医疗中心可从没做过。看来,这是专科医院才有的治疗方法。
  “然后还要口服抗癌药。这种名为TS-1的抗癌药,请每天服用。”
  “明白,拜托您了。”
  “还将定期进行CT扫描和MRI检查,以确认给药是否有效。我想把你的治疗过程作为一个案例来观察,最后写成论文,希望能在学会上宣读,所以需要采集相关数据,这应该没问题吧?另外,作为预防性措施,你还得接受中心静脉置管术,就是在锁骨下置入导管输液。”
  “哦,好,这说的预防性措施是指……”
  对小仲这一充满疑虑的询问,德永脸上丝毫没有不快的神色,他耐心地解答说:“置入导管后,可以随时进行高热量的输液。抗癌剂治疗产生的副作用会减弱食欲,此时,就有必要补充营养。在手、脚上输液的话,因为静脉纤细,高浓度输液容易引起静脉炎,而将导管直接接通锁骨下的大静脉,就能进行高热量的输液。”
  将治疗方案介绍完后,德永便起身准备离开病房。忽然,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站定脚步,凑近小仲低声问道:“开口说这话也许有点失礼——我们这儿的专科性治疗花费很大。前天你给的名片,我看好像是在印刷公司工作,现在的职业是……”
  “病休在家。”
  “是吗?有没有加入民间的医疗保险什么的?”
  “没有。”
  德永听了面露难色,闭口不作声。
  小仲忐忑地问:“您说的治疗花费大,那究竟要花多少钱呢?”
  “如果按自己负担30%计算,单单药剂费一个月就大约35万日元。”
  “那么多!”小仲不由得叫出了声。
  德永脸色沉重地继续说道:“另外还有检查费和住院费每个月大概15万日元。当然,按照高额疗养费制度,可以返回超额的部分。”
  小仲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一阵寒意从背脊升起。活期存款有80万,定期存款是300万,这两笔钱合在一起,用一年都不够。
  德永干咳了一声,重又坐在床边的钢管椅上。他用比刚才更低的声音给小伸出主意。
  “如果觉得负担实在过重的话,还有申请‘生活保护’这条路。”
  “申请‘生活保护’?”
  见小仲鹦鹉学舌般重复他的话,德永忙用食指竖在嘴唇上,大概是怕被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听见。
  “你病休在家的话,收入肯定要减少许多了。而且,如果是长期病休的话,你没有心理负担吗?”
  确实,眼下根本就不知什么时候可以恢复上班,一直指望公司负担下去,于己也是心有不安。但是,如果能按高额疗养费制度将超额部分返回,那么,支付自己负担的那部分,也不是没有能力。
  “申请‘生活保护’倒是没想过,我够条件吗?因为我有存款,虽然不多。”
  “你将存款全都取出来不就好了吗。现金放在家里谁知道啊。”
  “可是,先生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为病人的生计着想,是白凤会医院的宗旨之一。从医学的角度为病人治疗,让病人恢复健康是我们的职责,但如果病人因此生活受到影响,无法维持生计,那也是我们不愿看到的。”
  这家医院是如此周到地为病人着想?
  德永站起身,温和地说:“如果觉得我说了不该说的话,那就请你多包涵了。抗癌剂治疗会用到不属保险范围的药,这就需要自己掏出很多钱,你把自己的存款转过去就行了。至于手续问题,医院的患者咨询室有医疗社会福利士,你随时可以去咨询。”
  说完,德永礼貌地一鞠躬,走出了病房。
  小仲再次盘算起自己的存款。若是使用不属保险范围的药物,就得自己负担了。是不是该考虑好后面的事,早点申请“生活保护”?但隐瞒存款申请“生活保护”是违法的,谁都不想这样。可是,救不了命啊。说起来,因为经济困窘而救不了自己的命,这样的世道本来就是错的。
  乱纷纷的思绪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小仲一拉被子蒙住了脑袋。
  14
  星期四晚上,库布里克制药公司在新宿的哈尔·斯泰特大厦举行学术研讨会。
  会议主题是“肿瘤内科的抗癌剂治疗”。森川和医院的两位年轻医生一起参加这个研讨会。
  会场来了大约60位医生。像这种类型的研讨会就是这样,讲坛布置得富丽堂皇,听众席则放着一排排舒适的座椅。
  “库布里克公司的经营业绩不错,后面的联谊招待会一定很丰盛。”
  “是啊。听说会后的自助餐有鱼子酱,放开吃。”
  同行的两位年轻医生满心期待会后的联谊招待会,而森川则对研讨会的内容很感兴趣,希望借此听听这些有着抗癌剂专家之称的癌症药物疗法专科医生的见解。
  森川也把抗癌剂用于治疗实践中,但他只有基本的知识,对治疗的效果暂时还没什么把握。听听专科医生的高见,也许能学到点精髓的东西。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才提出要求参加这次研讨会。
  两个演讲题目中,第一个是首都医疗大学肿瘤内科副教授的报告,内容是关于TS-1对胃癌复发病人的治疗效果。这种药的毒副作用很强,这位副教授尝试将每天给药改为隔天服用的“隔日服药法”。副教授信心十足地说,这样一来,就既能保持效果,又能减轻副作用,大大延长了病人的生存期。
  嗬,隔日服药倒是一个好主意。但森川对“大大延长了生存期”这个措辞持保留看法。副教授的报告中,“生存期中间值”(即100位患者中第50位死亡者的死亡时间)在不采取任何治疗手段的情况下,是3到4个月;而以TS-1进行治疗的,可延长至8到14个月。两者相差5到10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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