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医

第11章


这能说是“大大延长了生存期”吗?
  对病人来说,所谓的“大大延长了生存期”,应该是5到10年吧?可是,在这个会上,报告人和听众似乎都没觉得这个“大大延长”的用词有什么不对劲。
  第二个演讲是癌症医疗中心医生作的有关肺癌治疗的报告。报告认为,癌细胞已转移到肝脏的肺癌患者中,经新药治疗后,有28%的人转移的肿瘤缩小了。这位医生也和刚才那位副教授一样,是癌症药物疗法的专科医生,拥有多年的治疗经验,自我吹嘘“新药的效果具有划时代意义”。
  仅仅28%的人有效,就能说是“划时代意义”了?诚然,转移到肝脏的肺癌治疗是非常困难的,从处于绝望处境的角度来说,能有这样的成绩也许可以说是“划时代”的;但一般的患者,谁都不会想到,医生开出的药,四人中只有一个人服了才有效。他们认定治疗的药是有效的,所以才会忍受脱发、恶心等副作用坚持治疗。
  实际上,抗癌剂远非人们想象的那么有用。以分子标靶药物中被誉为治疗乳腺癌的特效药赫赛汀为例,乳腺癌的患者中有三分之一属于遗传性有效类型,而赫赛汀只在这类乳腺癌病人的一半人群中见效,也就是说,六人中只有一人有效,这还能称作特效药吗?
  更让森川疑惑不解的是,对于抗癌剂无法治愈癌症这一事实,几乎所有的医师都缄口不言。是不是这已经成为明摆着的事实,而不用再三强调了?如今医生治疗的目标都只是缩小肿瘤、降低肿瘤标志物指标,也就是延长病人的生存期,根本不会去考虑什么治愈癌症。
  可是,大多数癌症病人以为,抗癌剂治疗是以治愈癌症为目标,没有一个病人在知道它无法治愈癌症后而愿意继续服药的。对这种误解放任不管,不就是一种欺骗吗?
  可是,医生却出来辩解,我说的是“有效”,而不是“治愈”,那是病人的误解。
  那么,为什么医生不出来澄清呢?因为不希望让病人绝望。这看起来好像是为病人着想,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不愿意承认医疗的局限性。承认癌症是治不了的,那就等于是一个失败的宣言,是对自己的否定。
  讲坛上两个报告结束后,接下来就是库布里克制药公司的MR(负责医疗信息的业务员)介绍新的抗癌剂药品。醉翁之意不在酒,制药公司举办这种研讨会,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宣传本公司的产品。
  15分钟的介绍结束后,会场便转移到隔壁,联谊招待会开始了。豪华的装饰吊灯下,美酒佳肴琳琅满目。今晚的主角是三田牛的烤牛排和奶油大龙虾。香槟酒干杯之后,医生们一边佯装矜持,一边却争先恐后地朝摆有高级菜肴的餐台聚集。与森川一起来的两个年轻医生也是一手端着装得满满的盘子,一手拿着酒杯大吃大喝起来。森川当然也顾不上文雅了,研讨会结束已是晚上8点半过后,肚子早唱空城计了。他就近取了一些熏制鲑鱼、烤鸭、生春卷,大快朵颐起来。
  正当森川稍稍缓过气来时,一名脸熟的MR朝他走了过来。
  “森川先生,谢谢您光临今天的会议。”
  “参加这个研讨会非常受益啊。”
  听着这客套话,MR-个劲地点头哈腰。森川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能不能替我介绍一位癌症药物疗法的专科医生?我私下有问题请教。”
  “行。嗯——”
  MR左右环视,最后将森川带往墙角一位医生那里。
  据介绍,这位表情有点阴郁的医生,是新宿中央医院肿瘤内科主任医师。
  “幸会,我是三鹰医疗中心外科的森川。”
  自我介绍之后,森川坦率地说,外科医生对抗癌剂治疗简直就是门外汉,在化学药物治疗上有什么奥秘,还请专科医生不吝指教。
  “没什么特别的奥秘啊。什么专科医生,都是误入歧途。”
  怎么让人感觉像是有意逃避?是不是因为直截了当地讨教秘诀,坏了他的情绪?森川不再言语,对方却忽然说出让人意想不到的话。
  “我快要辞职不干了。”
  “自己开诊所单干?”
  “不,就是想暂时歇一下手。”
  “为什么……”
  森川看着对方,不知道该不该进一步询问原委。那位医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开始诉说起来。
  “做医生的谁都想把病人治好,对不对?可是肿瘤内科医生却做不到这一点。一个很明显的道理就是,抗癌剂是治不好癌症的。医生的工作就是如何为病人所余不长的生存期提供支持。可是,有许多病人却要求医生治好他的病。”
  这也正是森川内心一直在纠结的问题。难道这位医生也在为医患之间的隔阂苦恼?
  “就说前些时候,有个患胆囊癌的女病人真让我头疼不已。已出现黄疸,此前用了12种抗癌剂治疗,再无有效的药可治了。若继续治疗,药物产生的副作用反而会缩短生存期。可是,这个病人却怎么也听不进,硬是要求继续用药,痛哭流涕地说.孩子还小,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死。只要继续治疗,就能活下去。这该如何是好?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了。”
  外科医生只要开刀救了病人,他就平安无事;而肿瘤内科医生则常为癌症复发或晚期的病人所逼迫,弄得焦头烂额。
  森川在寄予同情的同时,也暗自思忖,有没有办法改变眼下这种医患隔阂的状况呢?
  “容我说一句心里话,医生是不是应该出来普及一下这方面的知识呢?很多病人根本不明就里,所以才会被这种并不存在的希望牵着鼻子走。”“你说得没错。只是,现在的社会也好媒体也好,都是喜欢报喜不报忧。还有就是爱迁就弱势群体,符合事实但严峻的话根本就没法说。其实这样做,只会让处于弱势的人更弱势,给很多人带来痛苦。”
  “深有同感。”
  森川同怀忧虑,随声附和。一阵让人气闷的沉默之后,那位医生深吸了一口气说:“刚才我说暂时歇一下手,其实是指明年2月,我要作为JICA的专家加入医疗合作援助队赴坦桑尼亚。”
  JICA(日本国际协力事业团)的事,森川也曾听人说起过。
  “在非洲,有许许多多可以救活的生命在等待拯救,若能助上一臂之力,于我而言,也算稍稍安心些。”
  “真不错。请一定加油!”
  森川嘴上说着鼓励的话,内心却在思考对方这一席话的“弦外之音”。在非洲,可以救活的人正在不断地死去;而在日本,医生们却在徒劳地救助那些根本无法救活的人。
  15
  住院后的第二天下午,小仲在处置室让护士在锁骨下置入中心静脉导管。这样,他就和其他的病人一样,不管去哪里,都必须拖着一个有小脚轮的支柱,上面挂着输液袋。整个治疗按照事先制定的方案进行,但并非一切顺利,药物引起的副作用还是出现了。
  住院第三天,医生将塔基索注入小仲的腹腔。这个手术其实很简单,在肚脐边上进行局部麻醉后,用很细的特氟龙软管将药液推入即可。但当天他就出现了剧烈的呕吐和腹泻反应。
  德永给他配了止吐药和止泻药,但这些片剂在被消化之前就被吐掉了。小仲竭力抑制呕吐,但是奔涌而上的呕吐反射根本制止不了。他越是忍下,呕吐感越是强烈,简直让他担心会不会连食道也吐出来,那种感觉就如同体内被灌了毒似的。但这是治疗,只能忍耐。德永在输液里也加了止吐剂,可没有效果。
  小仲忧心忡忡,第一天就这个样子,接下来不知还会发生什么。幸好,两天后,他的恶心和腹泻都有所减轻,唯有身体感觉极度的倦怠,但只要躺在床上不动,好歹还能忍受。食欲正在减退,食量只有以前的一半,但想到有中心静脉导管提供的高热量输液,小仲还是充满了信心。
  身体状况稍稍稳定之后,小仲再次做了CT扫描和MRI检查。血液检查是隔日进行,他原本担心这样不断抽血会不会造成贫血,但转而一想,这是医生的吩咐,应该不会有事。检查这天的傍晚,德永来告知检查结果。
  “血液检查没有异常,肝功能和肾功能也没有问题。白细胞很充分,电解质也正常。”
  如果没什么不正常,那就用不着每隔一天检查一次了吧?当然这样的话,他没法说出口。
  “谢谢!有这样周到的检查,我就放心了。”
  小仲用他仅有的那点体力暗示了自己的意思,敏锐的德永已察觉到小仲的忧虑。
  “也许你感觉检查多了一点。接受抗癌剂治疗的病人,身体状况随时会出现变化,照理是应该每天检查的,只是健保联在审查医疗费申请单时削减了。”
  德永说的医疗费申请单,是指申请诊疗费报销。他埋怨给付医疗保险的健保联在报销医药费时不痛快,削减了小仲的诊疗费申请额度。
  小仲皱着眉头问:“必需的治疗,为什么要削减呢?”
  “这就是官衙的工作作风,做事死板。你肿瘤内科医生有这个需要,但一般的医生不是这样诊疗的,所以他们也不接受。”
  “可是,抗癌剂治疗是您德永医生的专长,不听专科医生的解释,只是按非专科医生治疗的尺度来定,这不是瞎胡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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