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医

第9章


他难掩心中的不安,说道:“以前的医院说,我只能再活三个月。”
  德永微笑着摇了摇头。
  “医生口中说的生存期,你不能当真。那只是统计意义上的数据,不仅仅是针对你小仲先生的,不用在意。”
  “是吗?”
  一股喜气正从小仲的心底涌起。死囚在听到冤罪将得到重新审理的消息时,一定也是这种心情吧。
  医生说治疗越早越好,所以小仲决定明天就住院。
  他此时的心情简直如同在云层上漫步,所谓的足不着地,说的就是这种感觉吧。离开医院重返荻洼站,一阵肉汤的香味飘了过来,之前的食欲重又被勾起,小仲毫不犹豫地挑开了店家红色的暖帘。
  在吧台席上落座后,小伸手拿菜单精神十足地点着菜。
  “来一碗叉烧面!”
  是不是有点过头了?在乎什么呢?
  眼前是冒着热气的一大碗叉烧面,小仲拆开筷子,挑起面条。突然,一阵强烈的呕吐感泛了上来。
  小仲赶紧捂住口奔向厕所。什么都没吃呢,怎么回事?一阵干呕引发剧烈的咳嗽,小仲将脸伏在便器上。他的身子不住地扭动,感觉有个看不见的怪物在猛踢肚子和心口窝。小仲一边拼命咬牙忍受着痛苦,一边默默地为自己鼓气。
  不会有事的,别泄气!明天就要开始新的治疗了……
  12
  星期天下午,森川吃完中饭之后就去医院了。即使没有重症病人,只要有空他就去医院。星期天露露脸,可以加深与病人的信赖关系,方便治疗。
  与护士说了一些逗乐子的话后,森川心情愉快地离开医院。他计划今天去新宿购物。森川一下车便兴冲冲地朝车站南口走去,刚出检票口,就见瑶子和可菜往这边走来。
  “真是巧极了!”
  森川高兴地挥着手,一家人径直前往京王百货店七楼的儿童服装商场。今天主要是为可菜购买冬季大衣。虽然还只是在10月,可商场里已经是冬装的天下了。
  “可菜,这件不错。”
  森川指着一件带帽兜的大衣说。
  “那件不是开司米的,超出预算了。”
  瑶子看了一下价格,立刻就放下了。森川在商场四处走着看着,比为自己买衣服兴致还高。他又拿起一件宽下摆的粗呢上衣,“这件怎么样?穿着一定可爱。”
  “嗯,这件看着不错。”瑶子似乎也觉得好。大红的毛毡底子嵌着深绿的条纹,里子用的是苏格兰方格花纹,看起来很华贵的样子。
  “是圣诞红,穿着也暖和。”
  “不过,你看这件也很好啊。”
  瑶子手里拿着的是同一款式的红绿相间的大衣。
  “这件太土气了。可菜穿红色的绝对合适。”
  “不是吧,绿色的才漂亮嘛。”
  “红的女孩子穿着才可爱。”
  两人互不相让,最后决定让可菜选择。他俩拿着各自推荐的大衣,在可菜面前蹲下身子。
  “可菜,你看哪件好看?是红的好看,是吧?绿的穿着像男孩子哦。”
  森川不断重复着。瑶子不说话,只是微笑着。可菜噘起嘴左看右看,最后指着绿色的大衣说:“这件好。”
  “呵呵,咱可菜的眼光真棒。”
  瑶子自得地夸奖道。森川不太情愿地将手中的红色大衣重新挂上衣架。
  接着,在买了可菜的帽子、瑶子的围巾和森川的皮手套后,一家人走出了百货店。
  “今天天气不错,去南步道走走吧。”
  森川喜欢和家人一起逛街。和妻子一左一右搀着可菜悠闲地散步,他感觉日子过得充实。
  走在新宿的南步道上,眼前高高耸立的电信大厦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让人在恍惚间以为是纽约的摩天大楼。
  “我要吃蛋糕!”
  可菜说着便朝露天咖啡吧跑去。森川挑了一个面向大草坪的席位坐下,给自己和可菜各点了一份西点,瑶子则要了一壶芳香茶。
  “真舒畅。”
  森川仰望着一碧如洗的蓝天,舒展了一下身子骨。可菜吃完了蛋糕,去草坪上追逐鸽子。
  “前几天在医院和几位前辈医生闲聊时,大家都在为难应付的病人越来越多而感到棘手。”
  “难应付的病人?”
  “就是那些虽到了癌症晚期,却一定要医生施以电视上看到的先进疗法的病人。”
  “电视的影响可真大。”
  “这些病人真是不明事理,总觉得治疗是万能的。”
  瑶子喝了一口茶,眯起眼睛。
  “病人寄希望于治疗也很正常,轮到谁都会希望把病治好。”
  “但是,这样执着于治疗只不过是在浪费时间。本来余下的时间就不多了,与其这样,还不如变换一下心情,将后面的日子过得更有意义。”
  “执着于治疗是浪费时间?”瑶子纳闷道,在她看来一个病人千方百计寻求治疗是理所当然的事,“我觉得这不是浪费时间。就算没有效果,在治疗期间,他总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希望是人活下去的支柱,没有了它,怎么将日子过得有意义昵?还有你说的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人一旦绝望,谁还有心思去想这个呢?”
  “这正是执着于治疗带来的结果,绝望的心情来自于原以为有希望的事。假如接受了已无治疗价值这一现实,心情也就会变得平静如水,即人们所说的接纳死亡。只有这样,才能按自己的意愿过完余生。”
  “但有这样境界的人毕竟是少数啊。”
  “可是,我能在明知会缩短病人生存期,还要对那些怀着虚无缥缈的希望的人实施只会带来副作用的治疗吗?”
  “难道就没有不会带来副作用的治疗了?”瑶子不由得提高了嗓音。
  “有啊,就是那些维生素之类的东西,然后跟病人说这是很有效的治疗药物。这不成了欺骗吗?”
  “那总比什么都不治要好啊。”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我不想诳人、糊弄人。”
  “阿良的初衷我明白.。不过,该怎么说呢……”
  “怎么?”
  “嗯,总觉得有沟通障碍……”
  瑶子拿起茶壶往杯子里斟满芳香茶,然后慢慢啜上一口。
  森川则在思索着有没有接近解决问题的答案。思考对他来说并不是件讨厌的事,从学生时代起,考试什么的,越是难解的问题越能激发他的斗志。
  “病人无法接受现实,不就是因为心理准备不足吗?谁都有可能患上癌症、脑梗塞而病倒。所以,从日常起就该有所准备,健康的时候好好生活。这样,就算是万一发生不测,也能够平静地接受事实。”
  这番话,森川是若无其事地说出来的,不想竟引起了瑶子的惊叫声。
  “那就是说,阿良也己做好了随时患癌的精神准备?这可不是你个人的事啊。那我也可能患癌,甚至可菜都可能忠癌。她还有可能遭遇交通事故、感染大肠杆菌、发生地震时被压在楼房底下、游泳时溺水……对于这些都应当做好心理准备?这样才能够接受不测的发生?”
  “你怎么了,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不是我怎么了,而是阿良你想得太多,脑子里老是盘旋着这些念头。人可不能照着这个样子生活在世界上。”
  森川不知道瑶子为什么突然这样反驳自己,他想,一定是自己的哪句话惹妻子生气了。我这样思考问题有什么不对吗?那除了思考,还有什么办法能找到问题的答案呢?
  森川再次做了一番反思。自己是诚实的,非常纯粹。
  “假如瑶子或可菜遭遇意外事故身亡,我不管做好怎样的精神准备,都是没法接受的,肯定会痛不欲生。但如果是因病去世的话,还是有点不一样。凭我这点医学知识,不管是我,是你,还是可菜,在治疗上绝不会去抱有无望的期待。一旦无法医治,便不再治疗,因为带来的结果是有害无益。要坦然接受已无法治疗这一现实,珍惜余下的生存时间,过得不留一点悔意。好好回想以往的美好日子,珍惜和你们在一起的分分秒秒,以永镌记忆之中,直到最后时刻的来临。这是最能消减悔恨和悲伤的办法。所以,我也希望病人能做到这一点。”
  森川像是整理思绪般一字一顿地说着,瑶子的情绪似乎也因此稳定下来。她落下视线,小声嘟哝:“太残忍了,但愿谁都不要碰上这种事。”
  愿望归愿望,要发生的事,它还是要发生。人是无能为力的。
  蓝天、阳光,还有来来往往的人群,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幅无法看懂的魔术画,五岁的可菜正在无忧无虑地玩耍。她要是突然从自己眼前消失的话……
  光是想象一下,森川就产生了好似坠入深渊般的恐惧。
  13
  小仲结果一口面也没吃着,就无奈地离开了荻洼的面馆。回到家后,恶心感有所平复,晚饭时他喝了一瓶买了一直没喝的“养乐多”。
  焦虑是大忌,小仲告诫自己。治好这病,真是任重道远啊。人稍微舒服点了,就想着要吃叉烧面,这有点操之过急了。
  从明天起,治疗将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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