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这是真的

第7章


她问道,露出一丝微笑。她让他走进屋里,请他跟着。他们走进电梯直接上了五楼。
“我带你去病房,我要去巡查一圈,然后再来找你。你什么都不要碰。”
她推开505的门,房间里半明半暗。一个女人躺在床上,只有一盏彻夜不关的小灯将她照亮,她像是在熟睡。阿瑟从门口辨认不出那张脸的轮廓。护士压低嗓音说:
“我让门开着,进来吧,她不会醒的。但是要当心在她身边说的话,对于昏迷的病人,这说不定会有影响。反正这是医生们说的,要我说则又是另一码事了。”
阿瑟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劳伦立在窗边,请他过去:“过来,我又不会把你吃了。”他在心里不停地自问来这里干什么。他走近病床朝下望去,发现她俩有着惊人的相似。躺着不动的女人比那个朝着他微笑、与她酷似的人要苍白一些。但除了这个细节之外,她们的相貌完全是一样的。他不由得向后倒退了一步。
“这不可能,你是她的孪生姐妹?”
“你真是让人失望,我没有姐妹。这是我,躺在那里的就是我。帮帮我吧,尽力接受这种令人不能接受的事情吧。这里面没有弄虚作假,你也没睡着。阿瑟,我只有你了,请务必相信我,你不能抛弃我。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是这六个月来唯一能够和我交谈的人,唯一能够感觉到我的存在并且听到我说话的人。”
“为什么是我?”
“我对此也一无所知,这一切并没有丝毫的逻辑联系。”
“‘这一切’,实在有点吓人。”
“你以为我就不害怕吗?”
她非常害怕。她看见的是自己的躯体,插着导尿管和维持养料的输液管,躺在床上,像一棵蔬菜一样每天一点一点地枯萎下去。对于他提出的问题,她没有任何答案,而且从事故发生后她自己每天也在自问。“我的问题你连想都想不到。”她带着忧郁的目光把她的疑惑和恐惧告诉他:这个谜还要延续多久?她能否重新像一个正常的女人那样生活,用自己的两条腿走路,把自己喜爱的人拥抱在怀里,哪怕这样的时间只有短短的数日?如果她最终是如此的结局,当初又何必要花费这么些年去学医?还有几天她的心脏便要停止跳动?她看到自己正在死去,这使她万分害怕。“我是一个幽灵,阿瑟。”他垂下眼睛,避免与她的目光接触。
“要是死去的话,那早就得走了。可你却还在这里。来吧,我们回家,我累了,你也一样。我带你回去。”
他伸出胳膊挽住她的肩膀,紧紧地搂着,就像是为了安慰她一样。他转过身来,刚好和护士打了个照面,护士惊讶地盯着他看。
“你有点抽筋吗?”
“没有啊,怎么啦?”
“你的胳膊举在那儿,手指弯曲着,难道不是抽筋吗?”
阿瑟猛地松开劳伦的肩膀,把胳膊缩回到身边放直。
“你看不见她,嗯?”他问护士。
“我看不见谁?”
“没有谁!”
“你走以前是否要休息一下?你好像一下子变得很奇怪。”
护士想让他振作起来,遇到这样的事,是会造成精神上的创伤的。“这是正常的,这会过去的。”阿瑟非常缓慢地回答着,仿佛忘掉了字眼又在重新找寻似的,“没关系,一切都正常,我要走了。”护士担心他是否能找到归路。阿瑟清醒过来,他让她放心,出口在过道的尽头。
“那么我就不送你了,我在隔壁的病房还有事,我得去换床单,出了点小事。”
阿瑟向她道别,走进过道。护士瞧见他又把手臂向水平方向举起,嘴里还喃喃地说:“我相信你,劳伦,我相信你。”她皱了皱眉头,转身走进隔壁的房间。“唉!是有这样的人,这种事会让他们的心灵受到震撼,这是无可非议的。”他俩冲进电梯。阿瑟低着眼睛,一声不吭,她也一句话不说。他们离开医院。一阵北风猛烈地吹入海湾,带来细细又扎人的雨丝,天气冷极了。他拉起大衣的领子遮住脖子,然后给劳伦打开车门。“你稍微冷静一些,不要做穿墙越壁的事情,按常规办事,请吧!”她像常人一样坐进了汽车,向他笑了笑。
归途中两个人谁也没说一句话。阿瑟专心注视着道路,劳伦透过窗口瞧着天上的云。一直到了家门口她才开始说话,两眼依旧没有离开天空:
“我是这么喜欢夜晚,喜欢它的安静,它那没有阴影的轮廓,还有人们在白天撞不上的月光。仿佛是两个世界在瓜分这个城市,它们彼此不相识,根本意识不到对方的存在。许多人黄昏时还出现在医院里,黎明就消失了。人们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只有我们在医院里的人才了解他们。”
“不管怎样,这是件荒诞的事情。承认这点吧。要接受这事还真不容易。”
“对,不过我们总也不会就此把车停在这里,整个夜晚都唠叨个没完吧。”
“反正我这晚上也没剩多少时间了!”
“你停车吧,我在上面等你。”
阿瑟把车停放在房子外面,以免车库门的声音会吵醒邻居。他爬上楼梯走进房门。劳伦已经盘腿坐在客厅的中间。
“你刚才瞄准的是长沙发吧?”他逗乐地问她。
“不,我瞄准的是地毯,我刚好坐在上面。”
“撒谎,我敢肯定你瞄准的是长沙发。”
“但我却要跟你说我瞄准的是地毯!”
“你真是个死不服理的人。”
“我本想给你沏杯茶,但是……你得去睡了,你剩下的休息时间不多了。”
他向她询问事故的情形。她告诉他那辆她所钟爱的凯旋车,这个“英国老女人”的任性无常,跟他说起去年夏初去卡麦尔的那个最终在联合广场结束的周末。她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你的男朋友呢?”
“什么,我的男朋友?”
“你出门去找他是吗?”
“请你重新把问题组织一下,”劳伦微笑着说,“你的问题是:‘你有过男朋友吗?’”
“你有过男朋友吗?”阿瑟重复道。
“谢谢你使用了过去时态,有过。”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关你的事吗?”
“不。总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管这种事。”
阿瑟转过身朝卧室走去。他让劳伦去床上休息,而他可以在客厅里歇息。她感谢他的殷勤有礼,但是她在长沙发上很好。他要去睡了,他实在太累,没法思考今天晚上所有这一切事情的含义,他们明天再重新谈论吧。关门前他祝她晚安,她提出最后一个请求:“你愿意亲一下我的脸吗?”阿瑟低下头,面带疑问的神色。“你这个样子像个十岁的小男孩,我只是请你亲一下我的脸颊。已经有六个月没人拥抱我了。”他走回客厅,走近她,抱着她的双肩,亲了亲她两边的脸颊。她把头依偎在他的胸脯上。阿瑟感到自己很笨拙,不知所措。他笨手笨脚地搂抱起她那细腰。她的脸蛋滑落到他的肩上。
“谢谢,阿瑟,谢谢所有的这一切。现在你去睡吧,你都要筋疲力尽了。我待会儿把你喊醒。”
他走进卧室,脱掉羊毛衫和衬衫,把长裤丢到椅子上,然后钻进羽绒被里,几分钟就睡着了。当他睡熟后,留在客厅内的劳伦闭起双眼,全神贯注,然后以一种暂时的稳定落在床对面的安乐椅的扶手上。她望着他沉睡。阿瑟的脸很安详,她甚至发现他嘴角透露出一丝微笑。她久久地看着他,直到最后瞌睡将她制伏。在事故发生后,这是她第一次睡着。
当她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十点钟了,他依旧睡得很沉。“嗨,”她大叫起来,坐到床边拼命地摇他,“你醒醒,很晚了。”他翻过身来低声嘟哝:
“卡萝尔·安,别这么用力。”
“可爱,太可爱了。该醒醒了,这不是卡萝尔·安,已经十点零五分了。”
阿瑟先是微微睁开眼睛,然后一下子睁大双眼,猛地坐在床上。
“这会比较让人失望吗?”她问道。
“你在这儿,昨晚的事不是一个梦?”
“你本来可以不提这个问题,它是在预料中的。你得快点,十点已经过了。”
“什么?”他大叫起来,“你早该喊我的。”
“我又不聋,卡萝尔·安聋吗?很抱歉,我睡着了,自住院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我本来希望和你庆祝一下这件事,但我发现你没有这个性情,你准备去吧。”
“喂,没必要用这种挖苦的腔调说话。你搅了我一夜,现在一大早又接着吵,请你行行好吧!”
“你在早上真是太可爱了,不过我更喜欢你睡着时的模样。”
“你这是在和我吵架吗?”
“别再做梦了,快穿衣服吧,要不又是我的错了。”
“当然是你的错,你要是出去,那就太好了,因为我在被子里没穿衣服。”
“你现在害臊了?”
他求她不要在他刚一醒来的时候就和他吵架,最后可怜巴巴地说:“因为否则……”“否则,这本来就是多余的词儿!”她针锋相对地答道。她用酸酸的腔调祝他一天顺利,随后便突然消失了。阿瑟瞧瞧四周,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喊道:“劳伦?别再闹了,我知道你在这儿。但你的脾气真的是糟糕。好了,出来吧,这样真蠢。”他站在客厅中间,一丝不挂,在那里指手画脚的。他的目光刚好与对面邻居的眼光相遇,那人正透过窗户十分惊讶地望着这幕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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