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帝国的衰亡

第136章


    “武藏”之伤情使炮长越野有机会再次请求使用主炮中的三式开花弹。猪口将军说,舰身已倾斜,发炮会影响安全。但副舰长支持越野,猪口只好让步。
    当这些巨炮——“武藏”的看家宝——缓缓对准东方时,全舰都十分兴奋。从“企业号”和“富兰克林号”飞来的六十五架飞机在远处出现了。九炮齐鸣,  这还是第一次用这些炮轰击敌人。在军舰上部,炮声震耳欲聋,甲板下,舰身跳动,好象被几颗鱼雷同时击中似的。越野满怀希望地凝视着渐渐飞近的敌机,但没有一架落海。敌机群只不过是散开,还是继续飞来。
    现在,只剩下六门大炮在开火。前部炮塔已沉默。有一门炮的炮弹卡壳,另外两门则无法将炮口提至四十五度角以上。轰炸机和鱼雷轰炸机朝“武藏”蜂拥而来。细谷从信号台惊恐地眼看一连串三枚鱼雷先后射进左舷。接着,又有一颗炸弹在宝塔状的司令塔内爆炸。细谷受到冲击跪倒在地,在他上面的舰桥上的人几乎全被炸死(猪口当时刚巧在桅顶的观察台)。又有七枚鱼雷在波浪滔滔的水中象蹦跳的海豚一样先后打进已重创的左舷。
    军舰好象失去了指挥,直到传声管中终于发出命令:“第一舰桥,全体牺牲。舰长将从第二舰桥指挥。”发布命令的是猪口,他仍然在观察台内,未受伤。接着又是五声爆炸,其中一下是在上方爆炸。从观察台传来了有气无力的声音:  “舰长负伤,副舰长指挥。”
    “武藏”已明显地向左舷倾斜。副舰长加藤从第二舰桥命令灌压舱水保持舰身平衡。之后,他跳到信号台,交给细谷一封信,让他发给正在迅速拉开距离的“大和”。
    电力已中断,细谷只好用旗语。“‘武藏’只能以十五海里时速航行。向左舷倾斜约十五度。第一舰桥中炸弹一颗,全员牺牲。中炸弹五颗,鱼雷十二枚。舰长尚存。”
    然而,“武藏”所受到的考验并未就此告终。下午三时二十分,“富兰克林号”和“企业号”的飞机还未完全离去,“无畏号”、“卡伯特号”和“埃塞克斯号”的飞机又来参战。栗田的舰只继续打高射炮,但丝毫也阻止不了美国人向“武藏”冲杀。飞机轰炸完后,“武藏”己无能为力,甲板已浸水。战斗结束后的可怕沉寂被甲板上传来的一下“万岁”声打破。
    “干吗喊‘万岁’?”加藤从第二舰桥向下喊问。
    “敌舰队被消灭了!”一个水兵回话。
    “谁告诉你的?”
    “炮长越野说的。”
    加藤回到舰桥上。越野的目的似乎只是要鼓起士气。于是,敌舰队被消灭的说法传遍了全舰,尽管自己已中了十七颗炸弹和十九枚鱼雷,官兵们的斗志依然高昂。但加藤本人却郁郁不乐。他告诉从观察台下来的臂上缠着绷带的猪口说,军舰“再也顶不住一次攻击了”。细谷再次用旗语通知渐渐远去的栗田:“速度六海里,尚能作战。创伤沉重。怎么办?”
    “武藏”奉命在一两艘驱逐舰护卫下撤出战斗区。自离开婆罗洲以来,第一进击舰队已损失一艘战列舰、四艘重巡洋舰(“妙高”由于两根轴损坏刚开回去)和两艘驱逐舰。但是栗田的其余舰只仍朝通向圣贝纳迪诺海峡的狭窄海面开去。时间还不到下午四点钟,栗田后悔了。天这样亮,足以再来几次空袭,在前面的海峡里是无法躲避的。它们将成为瓮中之鳖。栗田掉转航向,给联合舰队发了一封长电解释:
    “……在此情况下,如果我们按原计划前进,那么,  我们只不过是使自己成为敌之盘中肉,我们几乎没有把提成功。因此,  我们认为暂时撤至敌机航程之外是上策,待(陆基)友机给敌军以决定性一击以后再行定夺。”
    栗田西航一小时后,仍未见美机出现。他因此受到鼓舞,决定冒险前往圣贝纳迪诺海峡,尽管陆基飞机并没有应他的要求前来支援。五时十五分,第一进击舰队再次掉转方向排成纵队谨慎地在马斯巴特和布里亚斯两岛之间行进。
    在“武藏”舰上,用紧急排水的办法保持平衡的尝试已宣告失败。舰首已没入水中,它挣扎了数海里。乘员把一切能搬动的东西都搬到右舷后方,但左舷倾斜度却越来越大。细谷以非常情况下才使用的电池灯发出信号通知栗田“武藏”进水过多。答复是:
    ““武藏”以最大速度前进或后撤,  在最近的岛边搁浅,成为陆上炮台。”
    猪口试图执行这个命令,但倾斜下沉的舰身却只能团团打转。他令细谷发信号让两艘担任保卫的驱逐舰前来援救伤员,但两艘驱逐舰都没有来。
    “他们为啥不来?”副舰长加藤坐立不安,愤怒地在细谷头上打了一下。  “再发信号!”。
    细谷把信号发了又发,但毫无反应。“武藏”倾斜已超过二十度。天渐渐黑下来,猪口下令全体人员在甲板集合。通信长下山福次郎少尉带着手下三十人从甲板下钻出来,他们全穿着干净崭新的军装。他们看到甲板上的大量尸体都吓得面如土色。有的尸体被炸得血肉模糊,有的断腿缺臂。下山及其手下人员给几百厚本密码浇上汽油,用火点燃,但烧得太慢,下山最后将烧焦的密码本塞进帆布口袋,捆上机枪,全部抛入大海。
    薄暮时,猪口在一个小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遗嘱,他写道,他犯了一个坚信大军舰和巨型炮的错误,请求天皇和国民原谅他的错误。他召集高级军官和几名下级军官在第二舰桥集合,把笔记本递给加藤。“交给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他说。
    加藤请求与舰一起沉没。“笨蛋! ”猪口喃喃地说。“我的责任这么大,虽死不能抵偿。我必须与军舰共命运!副舰长的职责是把乘员带到安全地点,送他们上第二艘或第三艘‘武藏’,为今日之战斗报仇雪恨。”他把他的战刀送给一个年轻的少尉。“感谢你,你辛苦了,信号兵!”细谷走上前,以为舰长又要发信号了,但舰长却给他一个公事包,里面装了一些钱和七块羊羹。“谢谢你,你辛苦了。坚持到底。”
    他给加藤发出的最后命令是把天皇像取下,降下国旗,把全体人员集合在舰尾点名。七时十五分许,细谷降下国旗,由一名水兵在一旁用小号奏国歌。这面大国旗——中心是个橙色太阳,放出白光和红光各十六道——由一名善于游泳的水兵自告奋勇系在腰上。
    当细谷及其小队来到舰尾加入队列时,“武藏”已急剧倾斜,空弹药箱和炮弹壳互相碰撞着从甲板滚落入海。
    “全体弃舰!”加藤喊道,“各自逃生!”
    在右舷的下山少尉,把最后一包密码本推入海中后,抓住一根缆绳。舰身突然向左舷一歪,站在他旁边的人连忙抱住他,第三个人抱住第二人,一个抱一个结成一条十个人的人链。绳子经不起重量,突然断裂,一串人都跌倒在舱口。于是又接成第二条人链,下山头昏眼花,放弃了求生的念头。“天皇陛下万岁!”他高喊一声便让命运去决定其余的一切。待他醒来时,他只知道自己已在水里,未穿救生衣。
    军需助理高桥清是个青年少尉。他一手抓住绳子,另一手还拿着鞋和绑腿。他看见水里有人,但却犹豫不决是不是要游到他们那里去。舰身已开始朝他翻滚。他听到一阵轰隆声,一大堆木材倒下来。他把鞋和绑腿端端正正地放在甲板上,好象还要回来取似的。然后,他跃过缆绳,沿着露出水面的船底拚命向龙骨跑去。  “武藏”继续翻滚,高桥为了保持平衡,用又快又碎的步子跑,好象踩水车一样。他终于跑到龙骨上。他往下一望,发觉离水面很高。然而,他是个游泳能手,一纵身便离开了舰身,接触水面时,他失去了知觉。
    细谷光着脚沿着船底跑去。他顾不得锋利的钉子,拚命向前跑,以免被舰身的翻滚带下去。他的双脚鲜血淋漓,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痛。他看见一个大黑洞。满是泡沫的海水正涌进洞内,把游泳的人又吸回舰内。“鱼雷洞!跟我来!”他一边喊,一边沿陡峭的斜面朝舰首爬去。脚下一滑,跌在钉子上。他顾不得手足的伤口,向已经浸水的舰首跑去。实际上他又进入水中。
    那个安全地掉入水中的下山,本来已不抱希望,此时却竭力挣扎使自己的头露出水面。即使在理想条件下游泳技术也不高明的下山,听到舰身被吸入海底的可怕响声后,吓得魂不附体。他拍打着水,眼看舰身朝他压下来。他被吸进海底逆流,但片刻之后又被弹上水面。他已呛得半死,吐出一大口水,却又喝进一大口油,此时,他正泡在漂着一层油的水里。他拚命抓住一块木头,呕吐起来。
    那个从舰身上跳入海中的游泳能手军需助理高桥在深水中恢复了知觉。上面射来一道光线——但太远了,可望而不可即。突然,一个漩涡把他推上去,他大口呼吸空气,竭力游离海底的逆流。游出一段距离后,他回头看了看。“武藏”的头已下沉,尾巴朝天。这艘军舰竖立了起来!他只感到水底一下爆炸发出的震动。“武藏”消失了。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平静得出奇的水面上连一个人影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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