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帝国的衰亡

第96章


他跨过数以十计的满身血污的日军尸体,他们大多伸出双臂,好象在伸手抓什么东西。
    到了第六天,士官们只有用树枝抽打年轻的士兵才能驱使他们行进。西野几乎一步都迈不出去。午前,他们走出了丛林,来到一片棕榈林。前面是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原来他们已来到机场西面七英里的克鲁斯角。
    “喂!大海!”一个士兵边喊边跑,穿着军服纵身人海。士兵们大口地喝海水。西野警告他们别喝,一个年轻士兵喊道:
  “我死也不在乎!”西野也尝了一口海水,不得不吐了出来。他捡起几颗小卵石,用舌头舐了舐上边的咸味,好象是甜的!他又捡了一把带回树林。
    整个下午,他们都懒散地呆在那里,喝椰子汁,吃椰肉,讨论这次战役。“我们说,我们有大和魂,那些美国佬也有他们自己的精神,是不是?十三日晚上进攻他们的火炮阵地时,有个美国兵向我扑来,我捅了他一刺刀。他怪叫一声,但死前还打出一颗红色信号弹。片刻之后,迫击炮弹便在我们周围炸开。我的战友全给炸死,只有我死里逃生。”
    一片肃静。“那就是美国佬精神,”另一个土兵喃喃道。
    “不错。” “他们也爱他们的祖国。不是只有咱们才爱国。”
瓜达卡纳尔此时已有了个新的名字——饥饿之岛。
瓜达卡纳尔的第一个音节“瓜”,在日语中,有一个意思就是“饥饿”。甚至在撤向海岸的无以形容的行军考验中,也有一句话常引起讽刺性的大笑:“天陷落了,瓜达卡纳尔也决不陷落”——这句话料想是在美军登陆前驻守该岛的一个日本海军指挥官说的。
    九月十八日,即“血染高地”一役之后的第四天,美国海军陆战队得到第七团四千二百人的增援。他们登陆时带来了卡车、重型工程设备、武器弹药和给养。于是,范德格里夫特自海军不管他以来,第一次感到有把握控制局势。他手头已有二万三千人和一支虽然数量在减少但却敢于进攻的空中力量。
    然而,他的上司却没有这种信心。次日,《纽约时报》的军事记者汉森·鲍德温告诉他,华盛顿对瓜达尔卡纳尔的局势极不放心,设在努美阿的戈姆利的司令部尤其如此。
    范德格里夫特忿忿不平地说,他“既不能理解,也不能宽恕这种态度”。很明显,占领瓜达卡纳尔“已把日本打了个措手不及”,而截收到的电报“表明,日本最高指挥人员在某种场合已陷入大混乱”。
    “那末,你是不是准备坚守这个桥头堡呢?”鲍德温问。“你准备呆在这里吗?”
    “他妈的当然。干吗不呆呢?”
     川口决定把记者们送回拉包尔。西野想留下不走,但这位将军对《每日新闻》记者组说,他们必须走。“你们走后,我们要坚决打下去。我希望在这个岛上再次欢迎诸位。”
    西野紧紧握住川口将军的手。它骨瘦如柴,因为发烧,还热得烫人。
    在肖特兰岛,西野从一艘驱逐舰转到运输舰“大福丸”,船上遇见老朋友、  第二师团步兵团长那须弓雄少将。将军未认出他,直到西野自我介绍。
    “呃,是你呀,西野,你好象病得很厉害,”他说,“从瓜达卡纳尔来?”他把椅子挪近一点。他的师团正要开往瓜达卡纳尔,他想听听第一手消息。西野迟疑了,那须却说:“我倒想听听外行人的看法。”
    西野把川口支队的遭遇说了一遍,谈到不断的空袭、美国海军陆战队电子警报装置、他们的吃不完的食品、用之不尽的弹药以及他们的令人吃惊的精神。
    “情况很严重,”将军说。“该怎么办?”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零零星星地往那里派部队,势必会被他们一口一口吃掉。这样做是最糟糕不过的,你说呢,将军?”那须的兴趣使他要说真话。“如果我对别人也这样说,我可能会被送进牢房。”日本兵士缺乏应有的装备和给养,但却要求贡献出生命。“我们的士兵在临终前的最后希望是看到涂有太阳旗标志的飞机。他们对我说,他们有不吃饭也打仗的精神,但单凭精神不管什么用。”
    “我同意,”那须说,“很可惜,我们没有足够的飞机和军舰去完成你所希望做的事情。”
     那须是为夺取亨德森机场再次发动新的进攻的先锋。在拉包尔,百武晴吉中将已决定亲自去瓜达卡纳尔指挥这次战役。他将带上第十七军的炮兵队——有野战炮、一百毫米口径火炮和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榴弹炮。
    为了协调这次战役,海陆两军在第十七军司令部召开一连串联席会议。  “作战之神”辻政信中佐以观察员身份参加会议。他曾说服东京的上级派他到南方了解瓜达卡纳尔的战况。
    百武将军和海军对于用什么舰只运送第二师团去瓜达卡纳尔争论不休,辻一言不发地倾听。海军坚持,和通常一样要用“老鼠快车”或“蚂蚁货船”运送他们去。百武说,这样做危险太大,第二师团应该作为一个整体在强大舰队护航下,用大船队运送。海军说这办不到。除了“老鼠蚂蚁”外,他们什么也派不出来了。  “没有袖子怎么甩袖?”
    海军拒绝拿出重要海上部队参加这一行动,激怒了百武,他不考虑后果地威胁说:“如果海军没有力量护送第二师团安全地到瓜达卡纳尔,我们就乘运输舰去,不要什么护航。第十七军司令部将做先导!”
    辻明白,如果百武被迫去执行这个鲁莽的计划,那就意味着几乎可以肯定的全军覆没,因此,他放弃观察员身份,私下会见百武,主动提出飞往特鲁克,把百武将军的论点直接报告山本将军。
    辻在停泊于巨大的特鲁克港的战列舰“大和”上找到山本。山本正在自己舱房,趴在地上聚精会神地写毛笔大字——或许是在给某个崇拜者抄录一首诗,或是给哪个小学生写标语。他的矮壮有力的身材好象要把军服胀开似的。
    山本一言不发地听辻讲,时而点点头。辻在讲话中渲染了前两次派往瓜达卡纳尔的支队的牺牲情况,他说:“我军的补给已被切断一个多月,我们的官兵,靠吃草棍、苔藓、树上的嫩芽和喝海水。”他们个个比甘地还瘦。新的进攻部队必须完整地运上该岛,而且要带上补给物资,否则,又会失败。“我请求派出一支强大的护航舰队。如果海军觉得没有可能做到这点,百武司令官准备决心亲自率领船队前往,并准备在夺回机场的战斗中被消灭。”
    山本开始慢吞吞地说话。他承认海军的错误加重了瓜达卡纳尔岛上的陆军士兵的困境。“很好,”他郑重地说,“我山本将亲自负责。如果必要,连‘大和’也出动,我山本保证按陆军的要求给运输舰护航。只有一点——为了保全我的面子,别叫百武阁下乘运输舰。请他乘驱逐舰,让他安全登陆。岛上需要他的指挥才干。”
    山本的平静的脸上闪烁着眼泪。辻也流了泪,他激动地表示真想在山本手下当个参谋,死也心甘。
    在日本陆军中,许多军官是不象山本那样痛快地承认瓜达卡纳尔的现实的。西野刚从肖特兰乘运输舰来到拉包尔,一心想亲口向第十七军司令部报告情况。他被领到副官室,一个名叫福永的中佐问:“岛上情况怎样?”
    西野看见他就讨厌。这家伙态度傲慢,吃得肥头大耳的样子——与瓜达卡纳尔骨瘦如柴的士兵们有天壤之别。  “我们在瓜达卡纳尔的战友全靠战斗精神支持着。但这是坚持不了多久的。我请求您,先生,尽可能多向他们提供粮食补给——”
    “你是在批评陆军吗?”他指责说。
    “这不是什么批评,”西野解释说,他只是如实汇报瓜达卡纳尔的情况,他开始感到头晕,扶着副官的办公桌支撑自己。
    “这里是热带,”中佐说,“你的脸为什么那样苍白?”这句话又象是在指责。
    “我一直呆在丛林里,没有阳光。”
    “你恰恰缺少精神!”
    “是精神力量才把我从瓜达卡纳尔这个地狱里拯救出来的。如果你到那里就知道了。”跟这个笨蛋谈这些毫无用处。西野转身就走。
    “吃点土豆,对你会有好处的1”西野快到门口时,他听见福永的不祥的声音,“嘿,你!记住,我们不会让你回日本的。送你回国等于送间谍回日本。”
 
 
第十六章  “本人罪该万死”
 
  
·1
    在辻中佐离开“大和”前,山本已把口头保证付诸文字:联合舰队将负责把第二师团护送到塔沙法隆加角,在登陆前夕由军舰炮轰亨德森机场。山本想的更进一步。他把瓜达卡纳尔看作是打一场日本军方领导人朝思暮想的决战的又一次机会。一俟百武向机场发动总攻并开始取得进展后,联合舰队就迫使美国海军打一场海上决战。这一仗将结束美国海军在所罗门群岛的力量,也是美国在太平洋的末日的开始。
    辻回到拉包尔后,立即与百武的高级参谋小沼治夫大佐一起拟订进攻亨德森机场的最后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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