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帝国的衰亡

第93章


    东西数完,他也过了河。他一脚踩上什么东西,软绵绵的,好象踩在海绵垫上。巨大的雨点穿过密得象雨伞似的树叶,接着便下起阵雨。小路越来越难走,遍地荆棘、野藤和盘根错节的树根。川口停了下来,士兵们席地而坐,试图在大雨中睡一觉。西野冷得发抖。成群的蚊子朝他脸上扑来,象打针似的螫他。
    天还漆黑,他们就被叫醒,继续摸索着通过丛林,绕回海岸。拂晓,他们来到海滩附近位于塔伊乌角西面三英里的荒无人烟的村庄塔辛姆波科。在这个村里吃了踏上瓜达卡纳尔以后的第一顿饭。这顿饭是海军给做的,盛在每个士兵的样子象望远镜盒的金属饭盒里。盒子里装的是出乎意外的好饭菜:雪白的米饭、干鱼 (整条的)、鱼酱和熟牛肉。士兵们把饭盒举到前额,鞠躬致谢。
    突然,上野中尉出发时带来的大黑狗狂吠起来,打断士兵们的早餐。“敌机!”中尉惊呼,立即卧倒。远处传来敌机的沉闷的马达声。片刻以后,十几架敌机低飞过来,把树叶震得沙沙作响,朝塔伊乌角飞去。
    整个上午,从亨德森机场起飞的P—40袭炸机、“野猫式”战斗机及俯冲轰炸机不断沿海岸进行搜索,但飞机一来,那条大黑狗就及时地吠叫。美军盲目地对那个地区发动攻击。西野躲在一棵木头后面,曳光弹一个接着一个朝他打来,使西野联想到缝纫机的转动。炸弹呼啸着落下。爆炸震撼了大地,树枝和泥土落在他身上。十余名日军被炸死。
    当晚,西野就睡在村里一个被丢弃的茅屋内。  喊声把他吵醒,“警备中队集合!”一个人影探身进屋喊道:“记者,快到司令部报到。”西野和其余五名记者连忙穿过漆黑的丛林奔向海滩。由于心急,西野不时撞在树上,好歹跑到设在一个俯视大海的沙丘后面的指挥所。海浪的响声夹杂着马达的隆隆声。
    “准备射击!”
    从沙丘边缘望去,西野看见不到一百英尺外有一艘登陆艇的轮廓。由于没带钢盔,他生怕第一篇报道还没写就被打死。
    “开火!”
    子弹在登陆艇周围跳跃。但对方却没有回击。有人用日语喊道:“我的胳膊!我中弹了!”
    “停止射击!”沙丘后面的一个军官喊道。“他们是友军!”
    “喂!”沙滩上传来喊声。原来,他们是一木支队第二梯队的人,是前来接应川口攻击亨德森机场的。艇上死二人,伤八人。更糟的是,枪声惊动了美国人。几分钟内,丛林便被照明弹照得如同白昼。飞机也赶来扫射和轰炸这个村庄和海滩。西野身旁一个青年土兵痛苦地喊道:“我受伤了!我的肩膀。”他痛得扭动身体,龇牙咧嘴。西野用毛巾给他包扎伤口。“别拿我开心了,”那小子说,“在战斗中我们就得忍受真正的疼痛,是不是?”
    阵地虽然已被美国人发现,川口却拒绝后撤,他一心等待冈大佐在亨德森机场另一端登陆成功的报告。他为什么让自己被人说服而同意冈大佐乘“蚂蚁货船”出发呢?范德格里夫特的飞机每天都来轰炸和扫射村子,冈大佐却日复一日杳无音信。西野算了算,有一天美机空袭达七十一次之多。整个地区都成了焦土,到处是弹坑,冒烟的树干。村内士兵不敢生火,只靠吃水果和生米充饥。
    九月四日清晨三时,终于有了冈大佐的消息:他正乘汽艇向瓜达卡纳尔“接近”。由于靠无线电通讯危险太大,川口命令中山中尉带领三名士兵抄到机场后面去寻找冈大佐,并把联合进攻的细节转告他,这是个危险的任务,川口将军说,战斗之成败取决于时间计算的绝对准确。他把他从帛琉带来的唯一的私人食品——一罐沙丁鱼——送给中山。
     川口给侦察员两天期限,自己则于九月六日黄昏率部沿海岸出发。他走时留下三百人和几门大炮守卫给养。尽管如此,他还有充足的力量——三千一百名土兵,包括一木支队的第二梯队一千一百人。在亨德森机场以东十英里的科里角他将折向正南,杀进丛林,从后面包抄机场。
    靠岸行驶的舰只离岸很近,以致川口连船上绞车的声音都听得见。海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说英语的声音。川口下令就地卧倒,西野抬头一望,看见似乎有一艘巡洋舰、五艘驱逐舰和五艘运输舰在月色中行驶。当巡洋舰及后边的运输舰和驱逐舰沿海岸朝亨德森机场驶去肘,西野能看出站在甲板上的水手们的影子。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敌人。
    川口猜测,这些舰只可能是刚护送完前去突然袭击他撤出的村子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员上岸。他希望留下的守卫部队能抵挡住敌人,因为他连一个人也派不出去支援他们了。
    实际上,那并不是一支登陆部队,而是努美阿开来的船队——两艘运输舰及一艘护卫舰——正在给范德格里夫特运送给养。翌日夜,在塔辛姆波科附近确曾有美国海军陆战队两栖登陆,海军陆战队在村头上岸。川口的守卫部队进行了象征性的抵御,击毙美军两名,便消失在丛林中。陆战队返航时,带上了缴获的文件和川口的军礼服。“这个杂种肯定是打算要在悉尼大出风头,”一名陆战队员说。
    冈大佐因空袭和风雨而耽误了一段时间后,此时已在离亨德森机场另一端三十英里的地方登陆。在沿所罗门海峡而下的长达一星期的艰苦航行过程中,冈大佐损失了六百五十人,残存的四百五十人也因粮尽弹缺而根本无法作战。
    川口以为冈大佐及其部队已毫无伤亡地抵达,遂于九月八日在科里角附近集合部下,发出战前的最后指令。在倾盆大雨中,西野站在川口将军身旁,边听边记录。他们将继续沿海滩前进到田纳鲁河,再溯河而上将近两英里。炮兵及一木的大部分人在那里过河,直接向西,前进到离机场以东约一英里半处。主力则继续南行数英里,绕到机场后方。与此同时,冈大佐的一千一百人将进入机场西面的阵地。九月十三日晚九时前几分钟,东面的炮兵将开始射击,使敌人产生错觉,误认为进攻来自东面。与此同时,海军则从海上炮击机场,九时整,川口与冈二人则分别从南面和西面同时发动进攻。
    “我们要用突然袭击的办法攻下机场,”川口说。他离开讲稿,抬起头来,双目注视着一声不响笔挺地站着的军官们,水点一滴一滴地从他的象自行车把一样的胡子上往下掉。“诸位,你们都知道,美国人的兵力物资已大大增强。也许他们比我们强。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能低估他们的空军。在抵达敌人阵线前,我军还得克服地形困难。很明显,我们已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战斗。所以,诸位,你我都不能指望在战斗结束后再见面。为天皇捐躯的时候到了。”
    “哈衣!”军官们异口同声高喊“是!”。
    雨慢慢小了。有人喊了一声“飞机!”大家立时准备疏散,接着又一声“咯咯”,好象在讥讽他们似的。大家抬头一看,只见一只鹦鹉笨拙地飞了开去。几天来,林子里的鹦鹉老在学舌“喂,一等兵!”在它们的日语词汇中,又增加了一个字。
    川口和军官们都笑了。川口拿出一瓶威士忌酒。“来,诸位,在出发之前,让我们为成功干杯好吗?”他给每个军官的水壶盖倒几滴酒,然后转身对西野说:  “还有你。”远方传来沉闷的爆炸声。西野想,那是美国的炮兵在打炮。他已白天黑夜听惯了这种声音。但这是日本轰炸机在轰炸亨德森机场。夜间的爆炸声是日舰用大炮轰击机场时发出的。
    “为支队武运长久而干杯!”川口说。
    军官们回到各自的部队去时,有一个小队已开始焚烧重要文件,川口指着油印的地图上的敌军阵地对西野说,“不管陆军大学是怎么说的,要在夜袭中攻下敌军阵地是极其困难的。”他压低了嗓子。“在日俄战争中有过几个战例,但都是小规模战斗。如果在这里,在瓜达卡纳尔,我们打赢了,那将是世界军事史上的奇迹。”
    他们向腹地进发,走进似乎无法穿过的丛林。他们披荆斩棘,穿过黑暗的热带森林,翻过悬崖峡谷,攀登崎岖不平的山脊。由于是在夜间行军,他们不时被树根绊倒,或掉进深坑。不知谁发现了一种荧光苷藓,于是每人都把它抹点在前边那个人的背上。穿过充满腐烂植物臭气的沼泽时,有许多看不见的危险,花了几个小时才走几百码。体力上的困难不说,还时刻害怕会遭到美军的伏击。
    西野的助手们早就把相机及其它装备扔得一干二净。西野却什么都舍不得丢掉。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长腿川口,认真地记下他的一言一行。
    饮用河水使不少人患痢疾,半数以上的人又染上疟疾,他们只靠少量的干鱼、饼干和糖块维持生命。大米还有不少,但他们不敢点火做饭。九月十日,队伍来到田纳鲁河畔,大炮开始轰击亨德森机场。一木支队的大部分人迳奔机场,川口和主力部队则继续南进,从后面包抄机场。
    中山中尉和另外三人——安部伍长、稻永兵长和森田上等兵——接连一星期都在川口的前方,试图与冈大佐取得联系。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