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帝国的衰亡

第77章


他十分清楚,他的行动将是违抗军令,即使有朝一日他能生还美国,也将被带上军事法庭。但是七万八千名军人的性命重于他个人的荣誉。“我已经决定巴丹投降,”他说,“我未与温赖特将军通话,因为我不愿让他承担任何责任。”
    凌晨二时许,他的电话铃响了。是琼斯来的电话。两人还未通话,传来一声巨响。金的指挥所的门炸塌了,沙石坠了下来。天空亮得出奇。然后又是一阵爆炸声,火光把天空映得通红。
    “大声点,奈德。出了什么事?”琼斯喊道。
    “弹药库被炸掉了,”金镇静地回答。
    “该死,我在这里都感到地在动。一定是地震。”
    “我很不愿意告诉你,霍纳斯,我将在早晨六点钟投降。”他叫琼斯全线打出白旗,把大炮和机枪全部毁掉。
    “我看你也没有别的法子了,”琼斯说。
    四小时后,马林达隧道里的值夜军官向温赖特报告金已投降:“告诉他不要这样做!”温赖特将军喊道。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不能这样干!不能这样干!”他喃喃自语。他终于镇定下来,向麦克阿瑟打了一份电报:
    “今晨六时,在未通知我也未得到我同意的情况下,金将军向日军司令官揭出白旗。闻此消息时,我本人不同意此举,下指示不得投降。据告,为时已晚,无可改变了,行动业已采取……”
    九时,体格结实的金将军穿上他最后一身干净的制服带着副官艾基尔·蒂斯德尔少校和韦德·科思伦少校坐上吉普前往前线。在日本军官带他们到拉茅的实验农场去的路上,金想起当年李在阿波马托克斯向格兰特投降也是这个日子——四月九日。他想起了李在投降式马上就要举行时说过的一句话:“现在除了去见格兰特将军已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了,虽然就我本人而论,我宁死千次而不投降。”
     中山源夫大佐坐着一辅闪闪发亮的卡迪拉克黑色轿车来了。本间的这位高级作战参谋通过译员问金是不是温赖特将军。
    “不是。我是金将军,巴丹部队总司令。”
    中山感到不解,叫金去把温赖特找来,他不出面,日军不能接受投降。金说,他无法与温赖特联系。“我手下部队已不再是作战单位。我希望停止流血。”
    “投降必需是无条件的。”
    “我们的部队能否得到良好待遇?”
    “我们不是野蛮人。你是否愿意无条件投降?”
    金点了点头。他说,他的军刀留在马尼拉了。说着,他把手枪放在了桌上。
    美菲部队的军人们郁郁不乐地聚在一起。有些人眼睛里闪烁着耻辱的泪水,但是有许多人流泪是因为苦难已经过去。他们不安地等待着征服者。
    陆军航空队上尉马克·沃尔菲尔德首先看见了日本兵,驮着一门山炮。他们笑容满面,说话温和。他松了口气,暗想,他们毕竟还不是那么坏。沃尔菲尔德原是俯冲轰炸机部队的人员,但是自一月份以来当了步兵。跟着来的是日军步兵。他们面孔铁板,一到现场就忙着搜索财物,把俘虏的毯子、手表、首饰、刀片、餐具、食品甚至牙刷一扫而空。一个日本兵在沃尔菲尔德身上搜出了二十发O.四五手枪子弹,便一面吼叫一面用枪托猛击他的头部。沃尔菲尔德身后有人小声说:  “基督保佑,千万别倒下来!”那个看守兵一眼瞥见杰克·塞韦尔中校手上戴着个金戒指,伸手就要。“这是我的结婚戒指,”塞韦尔把手往后缩,那个日本兵刷的一声从枪上拔下刺刀,向塞韦尔走来。沃尔菲尔德连忙上前挡在中间。他想往戒指上吐口水,好把它退下来,但是口太干了。中校的口也干得吐不出口水。沃尔菲尔德从自己头上沾了些血涂在中校的手指上。戒指取下来了。
另一个日本兵也抢了一枚戒指,正巧被一个日本军官走过看见。这个军官看到戒指上有圣母大学的印记,就给了那个抢劫者一记耳光,把戒指还给了失主。
“你是哪年毕业的?”
    “一九三五年。”
    那个日本军官脸上露出了遐想的神情,说:“我是三五年从南加利福尼亚毕业的。”
    罗斯福的一封电报使温赖特心头不堪承担的重负减轻了一些。电报说:
    “我深知你们是在何等巨大的困难下英勇战斗的。你军体力疲劳,显然不可能进行重大的反攻,除非我们向你们赶运食粮的努力能迅速获得成功,鉴于你军无法左右的情况,我修改我给你的命令……我的目的是由你按照你最正确的判断去做出任何有关巴丹驻军前途的决定……我认为,保证你有完全的行动自由,保证我对你可能不得不做出的不论何种决定的明智性的完全的信赖,是恰当的,也是必要的。”
    在澳大利亚,麦克阿瑟正在审阅一份准备向报界发表的书面声明。声明说:  “巴丹部队湮灭了。一如它必然怀有的意愿,它抱着明灭不定、微乎其微的希望一直战斗到最后。从无一支军队以如此贫乏的条件做出了如此巨大的努力,也没有任何磨难能与最后时刻的煎熬与痛苦相比拟。对为阵亡者哭泣的母亲,我只能说,拿撒勒的耶稣的牺牲和荣光已经降临于她们的儿子,上帝将收他们于自己的怀抱。”
    
·3
    本间曾估计能抓到二万五千名俘虏,根据这一估计,他己责成野战输送指挥官河根良贤少将制订后勤计划。河根把行动分成两个阶段,并在日军发动最后进攻的十天前已把计划提交本间审批。第一阶段由高津利光大佐负责——把所有俘虏带到巴丹半岛中部的巴兰加。在半岛南端马里韦莱斯的俘虏只要走十几英里就能到巴兰加(日军只要一天就能很轻松地走到),所以既用不着车辆,也不必发当天的口粮,俘虏们自己的口粮够路上吃的,第二阶段由河根亲自负责:从巴兰加到俘虏营。能调拨的车辆最多只有二百辆卡车,不过从巴兰加到铁路中心圣费尔南多只有三十三英里,用这些卡车来回装运俘虏也够用了。从圣费尔南多再用货车把他们送到北面三十英里处的卡帕斯(克拉克机场北面不远的一个村庄),俘虏们将从那里步行到他们的新家——奥唐奈俘虏营。
    河根向本间解释说,俘虏们的口粮将与日军一样,在巴兰加和圣费尔南多将建立几所野战医院,沿途每隔几英里就设医疗站,急救站和“休息站”。
    本间批准了这个计划。可悲的是,这个计划是在错误估计的基础上制订的,温赖特的军队早已被饥饿和疟疾折磨得虚弱不堪,而且俘虏有七万六千人,不是二万五千人。
    在马里韦莱斯,俘虏每三百人为一组已经开始上陆:有的组没有卫兵押送,有的有卫兵,但最多也只用四名。通向北方的路弯弯曲曲,路旁的壕沟里散乱地堆着被抛弃的装备、烧坏了的卡车、炮架和步抢。俘虏拖着沉重的脚步经过金将军原先的司令部——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往第二医院。当时,医院的露天病房里正谣传日军将释放所有被俘的菲律宾人。主任医生到一个个病房去告诉菲律宾伤员那是胡说八道。然而,看守医院的日本兵怂恿菲律宾伤病员跑出去。很明显,把他们打发走了,省得负责。在普遍的歇斯底里的感染下,五千名伤兵争先恐后地走上了尘土飞扬的小路,缺腿的,用树枝当拐仗,拖着松散下来的绷带一拐一拐往前挣扎。走出一英里以后,歇斯底里消失了,可是沿路的沟渠里已经横满了尸体和濒死的人。
    从马里韦莱斯出发的俘虏沿着巴丹海岸向北走着。左边是巴丹山,高高的山峰跟往常一样云雾缭绕。右边是蓝中带绿的马尼拉湾。这里应该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热带景色——香蕉树遍地都是,棕榈树曳着长长的枝叶,椰树亭亭而立。今天,它已不复美丽。几个月来美军繁忙的运输给树木蒙上了厚厚一层尘土,日军的榴弹炮、坦克、载运军火和给养的车辆以及装运奇形怪状的小船的卡车绵延不断,沿途扬起呛人的尘土,连道路都难于看清。这些车辆滚滚向南,准备进攻科雷吉多尔。卡车上的日本步兵嘲笑着路上的俘虏,有人还用长竹杆撂掉俘虏的帽子和头盔。偶尔,也会有个日本兵阻止这种玩笑,对俘虏表示歉意。有一次,一个日本军官急步走过来拥抱一位美国坦克指挥官。原来他们在美国洛杉矶加利福尼亚大学是同班同学。
    日本人的态度好坏没一定。这一卡车的步兵把食品盒纷纷抛给俘虏,下一卡车的日军则用高尔夫球棍向他们劈头盖脑地打去。但是,有件事俘虏们逐渐清楚了:越往北走,情况越糟。
    第一天的暴虐行为是自发性的,往后却不是如此了。辻中佐几天前已从新加坡到了马尼拉。在新加坡,有五千华人以“支持”英国殖民主义的罪名被屠杀,这主要是他的主意。辻背着本间,说服了本间的参谋部里几个钦佩他的军官:这次战争是种族战争,因此在菲律宾抓住的俘虏必须一律处决,处决美国人是因为他们是白人殖民主义者,处决菲律宾人则因为他们背叛了亚洲民族。
    有个师参谋给里梅山的征服者今井大佐打电话,告诉他说:“把俘虏全部杀了,投降的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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