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帝国的衰亡

第28章


这样一个计谋只有实用主义者才想得出来:选择一个内阁,首要的是因为他能控制住局势,然后还要天皇异乎寻常的行动强制它考虑和平。
    近卫在出宫时还一直在沉思这个计划。但当他与女婿一同驱车回家时,他开始对东条产生怀疑,并且做出了在日本几乎没人敢做的事——出口责备天皇应对目前的危机负责。不久前,天皇陛下曾说“陆军人士多么愚蠢” ! 如果他真的这样认为,为什么不坦率而又坚决地发表自己的意见呢?在正常情况下,作为一个天皇保持沉默是合乎情理的,但在战争与和平问题处于千钧一发之际,他就应该毫不迟疑地指明道路才是。
    近卫和天皇是日本两位最受人钦佩的榜样,也是有可能给国家带来灾难的人。两人都无自私之心,没个人野心,把国民的福利看得高于一切。两人都表现出可以跳出个性的外壳而果断行事的能力,但他们这样做的时候确实太罕有了。这是裕仁和近卫的不幸——也是日本的悲剧。那天——十月十六日——日本最重要的英文报纸《日本时报》发表了不久前JOAK电台广播的一首爱国歌曲。歌词是:
    警报,警报,空袭,空袭!
    空袭何所惧?
准备做得好,
联防不可摧,
    卫国决心强,
    敌机似蚊虫!
    我必胜,我必赢,
    空袭何所惧?
    我们永无敌,
    敌机来无回!
    次日清晨,尤金·杜曼还在穿衣,就听见电话铃响。那是近卫的秘书牛场的电话,说他想立即过来,不知是否合适。杜曼在吃早餐时,牛场来了,显得“激动而紧张”。牛场说,他为了帮近卫物色一个新首相而彻夜未眠。他带来近卫给格鲁大使的信,信中对自己辞职一事表示“遗憾与失望”。这封信是在牛场详细地听取了近卫全面解释了为什么要选东条继任他的职位以后起草的。只有东条才能取消战争的决定——“让海军去取消,刺激性太大”。
    ……,然而,我确有把握地认为,继我之后的内阁,将竭尽全力把持续至今的对话进行下去,并取得成功。所以,我真诚地希望,你本人和你的政府都不会因内阁的更替或仅仅因新内阁的外表和对它的印象而感失望或沮丧。我向你保证,本人将尽力协助新内阁以完成我本人为之竭力但仍未完成的崇高使命……”。
    下午一点钟后不久,重臣们——七位前首相——在皇宫西厅开会,协助挑选新首相。木户也在场,他决心推荐东条,近卫没有出席,因为他是即将离任的首相。
    有人建议选一个有皇族血统的亲王。木户反对。如果发生战争,“皇室可能面临国民责难的风暴。”他提议东条,他“充分了解时局的来龙去脉”,同时能够“使陆海军之间相互协作。”东条还了解必须重新审议九月六日的决定。
    一位海军将领,即冈田启介大将——正是那奇迹般地逃脱了“二.二六”叛逆者的谋杀的冈田首相——不同意象东条那样的人出任首相。东条所代表的陆军统治集团,难道不曾表明是顽固和毫不妥协的吗?“让我引用宫内大臣的话说: ‘从前,陆军惯于从背后枪击我们,我希望他们不要启用大炮’。”
    内大臣也同意,这确是件值得关心的事情,不过除了东条外,还有谁有此地位,威望和力量去控制青年军官和右派呢?海军里有这样的人吗?
    “我认为,在这个时候,海军不能介入”,冈田说。他推荐了他们一位自由派朋友宇垣将军,因为早在二十年代他曾赞同裁减武装力量。
    一直到三点半钟,大家还在反对东条出任。然后,以枢密院议长身份出席会议的原同意,如果东条能按天皇旨意行事——即,重新考虑九月六日决议,就让他出任。广田弘毅——“二·二六事件”后,屈服于陆军压力的文职首相——问道,东条是不是仍然保留陆相的职务。
   “是的”木户回答说。
   “如果是这样,行。”那样,东条便能控制陆军中的激进分子。
    其它重臣一一表示赞同。担当原说到“木户大臣提出的人选并不十全十美,不过,除了他没有别的人,那就试试看”时,这席话表达了大家的想法。
    木户如愿以偿了。
    东条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生怕由于在近卫内阁倒台中所起的作用会遭到天皇呵责,担心不知道会把他调往何方。三时三十分,侍从长打电话让他立刻进宫见驾。他匆忙地将一些可以支持他的主张的文件塞入公文包。
    他原以为进宫定会遭圣上训斥,那晓得,天皇的一番话却使他受宠若惊。天皇启口道:“我们命令你组阁。要恪守宪法。我们觉得,国家正面临极其严重的局势。要牢记,在此时刻,海、陆军尤应紧密合作。我们随后还要召见海相,把这事告诉他。”
    东条请求给他时间考虑,然后走进了休息室。片刻,海军大将及川在听了天皇训示要与陆军更“紧密合作”后,也走了进来。木户走上前来。“我猜,天皇已经跟你二人谈过陆海军合作一事。”木户向他们挑明了天皇只能暗示,不好明说的话.“关于国策的决定,天皇希望你们全面研究一下国内外时局,而不用顾及九月六日的决议。我把这点作为皇上的旨意转告给你们。”
    在日本,这是史无前例的。过去没有一个天皇曾撤销过御前会议的决议。东条受命要“还原到白纸”上去,就是说,要重起炉灶与美国议和。
    东条并不充分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好不容易才对木户说,他接受天皇赐给他的责任。在陈列着在战场上牺牲的日军将士神位靖国神社,东条低着头向诸神祈祷,在这次民众的大祭仪式上,将近千名的战死者被载人史册。东条意识到,他正面临着崭新的生活。从此以后,他务必作为一个文官,而不是一个军人,来思考问题。这是个迥然不同的大转变,但他逼使自己去检讨眼下的问题:他必须立即完全按能力和经验选择阁僚,而且内阁要包括日本生活的各个阶层。他的内阁不应该是个军事内阁,而是一个举国内阁,他应该首先按天皇旨意,谨慎行事。他发誓要按新的座右铭来生活:“以吾皇为吾行动借镜。”天皇的决定,他将逐字照办。如果天皇的镜子明亮,他将勇往直前,如果天皇的镜子那怕有点阴影,他就将三思而行。还有什么更好的尺度呢?天皇生来就公正无私,不属于任何阶级的,他只反映国民的利益。
    他回来时,发现陆军省里象开了锅似的。在大厅里,他被激动的将军们拦住,纷纷向他提出他们的内阁名单。东条只好溜之大吉,嘴里咕哝着说,陆军“干预得太多。”他进了办公室后,要召见他的一位满洲时代的亲密的文官同事星野直树。找来找去,最后在歌舞伎座戏院里找到了他。当星野抵达陆军省时,东条正
 坐在席子上,周围堆满了文件。
   “我想让你当我的书记长官”,东条说。
    他们在一起挑选内阁成员。“不要选陆军”东条说。他建议由深受陆军喜爱的石黑秀彦出任文部大臣。星野认为,这可能会出现麻烦,遭到反对。为什么不让现任文相连任,何况他又是个教授?
    “这办法好,”东条一边说,一边把石黑的名字从名单中勾掉。
    “谁当藏相好?青木好呢,还是贺屋?”
    “他们两人都是有毅力,有经验的人。”星野说。不过,既然前者仍在南京,而后者正在东京,东条就在贺屋兴宜的名字下作了个记号。
    “东乡当外相,你看怎幺样?”
    星野说,他很了解东乡,当从俄国人手中购买中长铁路时,他们曾在一起共事。  “他坚忍不拔。我认为此人好。”东条作了另一个记号。
    于是,星野连忙给中选者打电话,让他们早作决定。有七人当场接受,有四人,包括贺屋和东乡,未作决定,坚持先见东条后再作决定。贺屋立刻来了。“关于日美开战,谣言很多”,他说,“听说,陆军主张这点。你主战还是不主战?”
    “如果有可能,我打算和平解决。我不想打仗”。
    “你不想发动战争,这很好,不过最高统帅部是独立的”,贺屋反驳说。他用满洲和支那事件来提醒东条。
    “我不允许陆军违反内阁的意愿来发动战争,”东条说。
    东条的直言打动了贺屋,但在接受出任前,他决定打个电话给近卫,尽管时近深夜。近卫劝他接受,并叫他为实现和平而努力。
    东乡茂德在贺屋到后不久也来了。东乡出身于武士家庭,但与那位著名的海军大将【东乡平八郎,1904——1905年日俄战争时,在旅顺和对马海峡击败俄国海军。——译注】却没有亲戚关系。他身材肥大,是个深思熟虑的人,说话时,故意操着九洲口音,使东京人听了就讨厌。在格鲁看来,此人是冷酷而“超缄默型”的。  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职业外交家,了解欧洲事务,还娶了位德国老婆,这件事曾在亲朋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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