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帝国的衰亡

第26章


因此,会晤不得不延至彼此“在主要问题上意见一致”时才能举行。
    “我们完全不愿意拖延”,赫尔连忙向野村保证说。对这样一个正直的人来说,这种骗术必定使他感到厌恶,赫尔绝不会忘记陆军参谋长乔治·C·马歇尔、海军作战部长哈罗德·H·斯塔克,曾一再要求有更多的时间以增援太平洋。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反而迫使日本加速做出战争决定,因而给了他们更少的时间。十月五日十一时,陆军各师团长和各局长在东条办公室开会决定:没有可能用外交谈判解决问题。必须请求天皇召开御前会议,决定开战。
    近卫休假回来,更加心灰意冷。他的同事同样失去信心。只有木户尚来放弃和平的希望。“从国内外时局看来,日美战争谁胜谁负还难以预料,”他对近卫公爵说,“因此,我们必须重新检讨时局。政府应该明确:首先要考虑的事是成功地解决支那事件,而不是立即做出向美国宣战的决定。应该直截了当地告诉国民,今后十年到十五年是卧薪尝胆的年月。”
    这种解决办法虽不合意,但颇为现实,因此近卫决心付诸实行。十月十二日晨,他把陆相、海相和外相,以及铃木总裁企画院召到他在荻洼的别墅。正好是个晴朗的天,又是他的五十寿辰。
    近卫的寓所坐落在郊区边缘的宽旷的庭园内,房屋是日本式建筑,舒适而不豪华。会议即将开始时,内阁书记长官富田健治来到,带来了海军军务局局长冈敬纯写给近卫的一张纸条,写着,海军不愿日美谈判中断,希望尽最大可能避免战争。我们没有可能在会上公开表达这个意见。
    不知怎的,东条知道条子的内容。当他到荻洼后,便下决心让及川海相和盘托出,海军“推卸责任”是懦夫行为。当大家坐定要开会时,东条竟然恼羞成怒,对海相及川很不客气,他十分冲动地喊到:“根本没有必要继续在华盛顿谈判。”他那强硬的立场,迫使海军去做冈在纸上写明不能做的事:坦率地说话。  “我们正处于十字路口——战或和”。及川说:“如果要继续进行外交,那就要放弃备战,全心全意地谈判——谈判了几个月,然后又突然改变我们的方针,是不行的……海军愿意完全由首相做主……”
     近卫说,不管做出什么选择,都得立刻做出。“两种办法都是危险的。问题是哪一种办法危险性更大?如果我们立刻在此做出决定,那么我赞成谈判。”
    东条把脸转向丰田海军大将,并带几分讥讽的口吻问:“外相先生,对谈判阁下有信心吗?” “从阁下发表过的高论看来,鄙人觉得,阁下不能令总参谋部信服。我倒想听听阁下是否有什么信心。”
    “权衡两者,”近卫代外相作答,“我们选择谈判。”
    “那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东条刻薄地说。“你说服不了陆军参谋本部。”及川表示同意和谈,这更惹恼了东条。他要求近卫不要仓促决定,说:“我想听听外相的意见。”
    “这要看条件是否许可”丰田说,“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是在支那的派遣军。如果陆军对美国毫不让步,那就没有必要继续谈判。假如陆军愿意作出些小妥协,谈判倒不是不可能的。”
    “在支那驻军对陆军是生死攸关的问题!”东条大声叫喊:“在那方面不能妥协!”他继续说,日本已原则上同意从支那全面撤兵,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让步。现在,很明显,美国是要日本立刻从中国撤出所有军队。这是不可能的。有一百万的日本人还被困在支那战争中。在支那的秩序恢复之前,日本不能完全撤军。支那内地是共产党人和土匪的温床,只有在某些地区驻守日军,才能保证法律与秩序得以维持,保证支那全国的经济得以持续发展。战争之目的未酬而先全面撤军,是“与我陆军尊严不相称的”,整个参谋本部“以及国外的派遣军”都同意他的看法。
    “你不认为现在正是弃虚名而求实的时候吗?”近卫说,为什么不能在形式上向美国妥协?那就是说,原则上同意全面撤兵,暗中却与中国协商,在不稳定地区留驻一些日军?
    东条说,这是不可想象的。如果他们做出保证,那就要认真地兑现,一旦他们屈服于美国的要求,中国人就会嗤之以鼻。让中国人瞧不起是最可畏的。全面撤军将会丢尽面子并导致共产主义的兴起。这就好比是银行挤提存款,不仅华北,而且朝鲜也可能丢掉。
    东条以一挡四,但他仍固执己见:“陆军无意改变那天(九月六日)御前会议的决议。如果在最高统帅部规定的期限以前有成功的希望,那就应该继续会谈。海相刚才说,是战是和,全由首相决定。本人决不同意。战争的决定应由政府与最高统帅部共同做出。在现阶段,我认为没有办法通过外交手段解决问题。”
    “战争能否打胜,我没有把握,”近卫反驳道。“除了用外交谈判外,没有别的办法克服目前的困难。至于战争,我将让一位有取胜把握的人去打。”然后,他转向东条,“如果你坚持战争,我不能对此负责。”
    “外交如果失败就开战,这不是已经定了吗?”东条勃然大怒。“你不是出席了那次会议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对战争承担责任。”
    “那次的决议只不过是‘内内’而已”。近卫说的“内内”,意指“内部决定”——就是说,这是个秘密决定,如果天皇同意,可以重新考虑。东条则从字面上把它理解为“具有非官方性质”——这是对天皇的污辱——。他是如此的冲动,以致近卫只好作进一步解释。“既然我对谈判信心较足,我为什么要负责?这就是我的意思。只有在没有进行谈判的前景时,开战的决议才算是具有约束力。现在还有成功的机会。”
    “假设我们真的放弃战争准备”,铃木一边说,一边在想着再次发生“二·二六事件”,“我们怎能控制陆军?”
    “如果只是那样,”东条说,“控制陆军并不困难。”
    争论延续了整个下午,最终以妥协而告终:谈判延至十月十五日。如果统帅部同意,还可再延长,但在支那驻军同共产主义打仗这点上,不能作任何让步。
    不管是不是妥协,这次会议确实产生了一个良好的效果。东条曾顽固地进行辩论,但在回东京路上,他开始醒悟到,九月六日的决议做得太仓促了,因为海军好像缺乏信心。在这种情况下进行战争,可能是个大错误。回到陆军省后,他立刻召见了现在已当了军务课长的佐藤,告诉他,海军好像仍在动摇。
    “陆相”,佐藤大佐说,“我愿为你与海相和两位参谋总长安排一次会面。在馆子(可以叫艺妓的饭店)里开,作为一次私人会面不好吗?你可以问‘海军对这次战争有没有信心’?这样的战争,主角要由海军担任。如果你们海军真的没有信心,这仗就打不得。在这种情况下,我决不会说,仗打不成,是因为海军缺乏信心。相反,我负全责,说:‘是我这个陆军大臣不愿打。”
    东条的脸顿时红了起来,唾沫横飞地说:“你说,象海相和两位参谋总长那样的负责人物,有话在御前会议上不说,在馆子里就会说了吗?”他拒绝参与这样的可耻行径。
    荻洼会议没得出什么结论,有关内阁危机和可能宣战的谣言一时四起。近卫对妥协觉得后悔。在支那问题上,如果不进一步做出让步。要与美国达成协议,那是不可能的。限期到来之前,能做些什么呢?他茫然。他决心找东条非正式谈一谈。他于十月十四日清晨,给陆相打了一个电话,约好在十点钟开的内阁会议前见面。
    “除了你对支那驻军的立场外,其它我都同意,”近卫说。他建议立刻从支那撤兵“做个样子”。
    东条气得毛发倒竖。近卫已经开始食言了。“如果我们让步,美国就会采取高压的态度,会老是那个样子。你的解决办法确实不能算解决办法。几年内战争必然再起。首相先生,我尊敬你。不过你的观点太悲观了。你非常了解我们的弱点……美国也有他的弱点。”
    “那不过是一种看法。”近卫提醒他说,一九O四年二月四日,明治天皇面见了伊藤公爵,问他,日本能否打败俄国。伊藤回答说,他们能在朝鲜边境上抵挡俄军一年,同时请美国出来调停。明治天皇听了后,才觉宽心,于是便批准向俄国宣战。在目前情况下,没有第三者出面调停。因此,必须谨慎行事,特别是美国在物资方面有巨大优势时,更应如此。
    东条听到“谨慎”两字,把身子挺直起来,说:“有些时候,我们也要有勇气去做点非凡的事情——象从清水庙的平台上往下跳一样,两眼一闭就行了【清水庙是座和尚庙,位于京都的一个山涧的边沿。——作者注】。”
    近卫说,作为个人是能够这样做的。“而身居要职的人可不要这样想。”
    东条轻蔑地看了看近卫,说:“所有这些都是我们之间个性不同而已,难道不是吗?”他私下想,这人太软弱,在这么一个重要关头,不配当首相。连自己的诺言也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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