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帝国的衰亡

第23章


陆军省内也有几个人知道此事。但奇怪的是,东条却不在知情者之列。
    几个小时后,罗斯福对日本提出的妥协倡议的回答到达了东京。这个答复把想在上奏天皇以前,由内阁重新考虑这个关于截止时间的仓促的决定的微弱希望化为乌有。罗斯福的答复包括两部分。第一部分婉拒了近卫一再邀请罗斯福与他会晤的请求,提出首先在“重要的根本问题上”取得协议后,再进行会晤,第二部分是口述声明,同样含含糊糊,但更使人失望。它是许多外交官乐于使用的一种巧妙的回击:既婉转地拒绝允诺任何重要的东西,又避开主题。复电说,  “满意地”注意到日本愿意遵守赫尔的四条原则,但又似乎提出疑问:“你们果真如此吗?”而对日本提出的从印度支那全部撤军的建议只字不提。
    由于这个答复似乎蓄意断然拒绝(其实不然),而且还贬低陆军以痛苦的代价(这倒不错做出的让步,内阁便在没有争论的情况下批准了关于截止时间的政策。九月五日,近卫进宫见驾,要将此事奏明天皇,以便把它变为正式的政策。进宫前,他首先在木户内大臣办公室稍事停留。
    木户侯爵惊呼道:“你怎么能突然把这个提案呈给天皇!”在木户听起来,这是彻头彻尾的战争准备。“天皇陛下甚至连考虑的时间都没有。”近卫的辩解是软弱无力的。
    “不能把它弄得含糊一点吗?”木户问,“把截止日期定在十月中旬,太铤而走险了。”
    近卫很不自在地在推托。木户仍坚持己见:“你得想想法子!”
    近卫支支吾吾地说,这是联络会议上决定了的,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四时三十分,侍从通报说,天皇即将会见首相。天皇已从这份文件看出问题,说:“朕注意到,你先讲战争,后讲外交。朕必须在明日举行的御前会议上征求参谋总长和军令部总长的意见。”
    近卫尴尬地回答说:“各条内容的先后次序并不一定是按重要性排列的。”他建议立即把陆海军两总长召来见驾,以便更详尽地阐述最高统帅部的立场。六时,他与杉山和永野两大将又再次进宫见驾。
    天皇问,南面的战争能否按计划取胜。他们详细地启奏对马来亚和菲律宾的作战计划。然而,计划虽然详尽,仍不能使天皇释忧。陛下问:“有没有不能如期完成作战计划的可能?你们说五个月,难道不存在五个月还拿不下来的可能吗?”
    “海、陆军曾对所有问题反复研讨,”杉山奏道,“所以,鄙人认为吾等能按计划作战。”
    “你认为能轻而易举地登陆吗?”
    “臣倒不认为能轻而易举,不过,海军和陆军一直不断地进行训练,臣对能成功地登陆是抱有信心的。”
    “在九州举行的登陆演习中,不少舰只被‘击沉’了。如果真的发生这种情况,你打算怎么办?”
    杉山仓皇失措地答:“那次是因为来把敌机击落前就出动护航舰的缘故。臣相信将来不会发生类似情况。”
    “你有把握使战争按计划进行吗?”天皇继续追问,“你当陆相时,曾说蒋介石会很快被击败,可是你一直未能做到这点。”
    “支那的内地辽阔”,杉山委屈地说。
     “知道。南洋可要宽阔得多。”天皇激动了起来,直问道:“你怎能说五个月就可结束战争呢?”
    杉山试图作答。他说,日本的力量日见减弱,趁日本还元气充足的时候,有必要加强国力。
    这个回答牛头不对马嘴,于是乎天皇便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能绝对取胜吗?”
    “不能说绝对,但有可能取胜,我不敢说绝对取胜。如果全国出现危机,一年半载的和平对日本也无济于事。我认为,我们应该谋求长达二十年或五十年的和平。”
    “啊,原来如此!朕明白了。”天皇很不自然地高声喊道。
    杉山看出,天皇仍在担心。“不打更好,我们认为,应该尽力设法谈判,只有被逼得走投无路时,我们才打。”
    永野立刻给他的同僚解围。“我认为,这正像一个危急病人在等待手术一样。手术方案必须迅速做出。不动手术则意味着让病人逐渐衰亡。手术虽然是个极端措施,但有可能挽救病人的性命。当机立断是最重要的。  最高统帅部希望谈判成功,不过,如果和谈失败,手术就势在必行。”然后,他匆匆地补上一句:当然,外交是“首要的”。
    “那是不是说,最高统帅部现把外交放在优先地位?”两位将军都异口同声地说,正是。天皇这才宽心。
    次日早上九时四十分——那天是九月六日——在御前会议即将开始前,天皇召见了木户。日本能打胜美国吗?天皇问。华盛顿的谈判怎样了?
    木户劝天皇开始要不动声色,让枢密院议长原去提问题,他已指示原那些问题该提。讨论一结束,天皇就应打破先例。停止“君临”,就是说,实行片刻的“君治”:“指示两总长与政府合作,使谈判成功。”只有采取这种打破传统的戏剧性措施,才能改变那个灾难性的“截止”政策。
    当会议参加者先后进入会议室时,近卫把以资源专家身份参加会议的铃木贞一中将拉到一旁,让他看了看新政策的内容。铃木一眼就看出,不应该将它上奏给天皇。近卫同意他的意见,并说最高统帅部,尤其是东条,坚持要速批准,如果御前会议推迟哪怕二十四小时,内阁恐怕免不了要辞职。“战与不战以后再定。本文件不过是决定在谈判的同时,作好战争准备。因此,我还得把它呈上。”
    十时整,这次关键性的会议开始了,近卫致开场白:“请允许我主持会议,以便开会。”接着,他回顾了紧张的国际局势。会议参加者一个个双手平放在膝上,直挺挺地坐着,听海军军令部总长永野说,应竭力进行谈判。不过,如果日本的最低限度的要求不能得到满足,问题只能通过“积极的军事行动”解决,尽管“美国处于难以击败的地位,有更强大的工业实力和丰富的资源。”
    杉山陆军参谋总长表示赞同永野意见,希望谈判能取得成功。铃木将军谈了国内资源的令人忧愁的情况。即使实行严格的战时统制,液体燃料的储备也将在十个月内枯竭。“如果华盛顿谈判成功,那很好,如不成功,又要久等,情况就很不妙。面前有三种抉择:立刻备战,继续谈判,坐以待毙。“第三种选择是不可想象的。我们只能在前两者中择一。”
    讲求实际的原起身说:适用常规外交的时机已经过去。他称赞近卫会见罗斯福以取得某种协议的决心。他把新政策草案举起。“这份草案似乎意味着,战争第一,外交第二。但能否把它解释为,我们将尽力开展外交,只有在没有别的法子可想时才进行战争?”
    “原议长的解释与我起草本文件的意图完全相符。”海相及川说。
    然而,军方越解释,原的疑惑越加深。“这份草案给我的印象仍然是我们将转向战争,而不是外交。你们果真是把重点放在外交上吗?我倒愿意知道政府和最高统帅部的看法”。
    在令人难堪的沉寂中,天皇目不转睛地环视着会议的参加者,然后做出了一件前所未闻的事情。他尖着嗓门高声问:“你们为什么不作答?”
    自从“二·二六事件”以来,他还一直没有放弃过他所扮演的消极天皇的角色。听见天皇的喊声,与会者全都吓昏了头脑。良久,一位阁僚站起来。他就是海相及川。他说:“我们将作好战争准备。不过,我们当然也要尽力进行谈判。”
    又是一阵沉寂。大家在等待两总长中的一位起来讲话。但是,永野和杉山两人都呆在位子上一动也不动。
    “非常遗憾,最高统帅部竟无话可说,”天皇启口说,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条,吟诵了他的祖父明治天皇写的两句诗:
    世间海洋皆兄弟,
    为何风雨乱人间?
    天皇的斥责使听众如坐针毡。没有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一点儿动静。天皇继续说道:“朕定下规矩,要不时朗诵这首诗,以提醒朕牢记明治天皇对和平的热爱。你们对此有何体会?”
    永野最终硬着头皮站起来。 “臣代表最高统帅部,”他低下头恭顺地说, “对陛下的质询来做回答表示深切歉意,不过,……”他结结巴巴辩解着。“臣的想法完全与原议长想的毫无二致。臣在文内曾在两处提到这点。既然原议长说他理解臣的意图,所以刚才觉得没有必要再次强调这点了。”
    杉山站起来说:“臣也恰好如此,刚才正想站起来回答原议长的问题,但及川海相已替我回答了。”这席话免掉了两位参谋总长的麻烦。他接着又说:“听到陛下直接对我们的沉默表示遗憾时,真有诚惶诚恐之感。请允许我领会陛下的意思,是要吾等尽力通过外交手段来达到我们的目标。我还猜想,陛下怀疑最高统帅部会首先考虑战争而不是外交。”他向天皇保证说,情况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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