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帝国的衰亡

第15章


    近卫几乎倾听每个人的意见,而松冈几乎谁的意见也不听。他只忙于阐述不断涌进他机敏头脑里的各种主意。他的故弄玄虚的讲话把许多人弄得糊里糊涂,有些人竟认为他神经不正常,但是他的外务省的下属,例如斋藤良卫博士和加濑俊一则认为,那不过是他的矛盾的天性在作祟。他是个智力体操运动员,经常说一些与他的信仰相反的话,提出他反对的建议,以便用不表决的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他想象力丰富,很少解释他所想象的事情,即使解释,也不过是一场滑稽问答戏,无怪乎大家都被弄得糊里糊涂,连那些认为他是日本最杰出的人也为他灵巧地玩弄危险的外交游戏而焦虑。他一再向他的同僚保证他是亲美的,但讲起美国时却出言不逊,他不相信德国,却向希特勒献媚,他反对军国主义抬头,却发表主战言论。
    在家里,他也同样玩弄似是而非。他大声呵责他的七个孩子,却让他们骑在他背上玩。他有一派家长作风,对孩子们却慈祥而体贴。松冈的书生(仆人兼私人秘书)荻原极,在松冈发脾气时,吓得不敢看他。有一天,松冈洗完澡,在房内喊了一声“喂”,荻原朝房内偷瞧了一眼,只见松冈不耐烦地指指自己的腰部。荻原急忙给他拿来一条宽腰带。不料,松冈竟气得脸色发青。荻原只好去问下女,这才明白他主人这种特殊动作是表示要缠腰布。在他“谢客”的日子里,有时会有人坚持要见他,荻原只好进去通报,松冈就会吼叫起来“人不在家怎么能会客!”由于荻原几乎经常处在这种神经紧张状态,便辞去这一使他厌恶的职务。但几年后,荻原给松冈写了一封信,请求在南满铁路上给他找个差使,松冈果然给他找了一个。在松冈的凶恶、傲慢和急躁的外表后面,是一位完全不同的人。这点,很少人能看出来。
    为了对付日本“前所未有的巨大考验”,成立只有四天的内阁就一致通过了一项新的国策。这项国策的基本目的是实现世界和平,为此,必须由日本联合满洲国、中国,以建立——当然是在日本领导下的——“大东亚新秩序”,必须实行全国总动员,全体国民都应献身于国家,必须实行计划经济,改革国会,圆满解决中国事件。
    另外,要与德国和意大利签订三国条约,与苏联签订互不侵犯条约。虽然美国对日本实行战略物资禁运,只要美国同意日本的“正当要求”,也要想法与她和解,除此之外,趁欧战之机,日本要开进印度支那或更远的地方,必要时用武力建立帝国。
    这个国策其实是军方首脑想出来的,但他们说服了近卫首相和内阁中的其他文官,使他们相信,在混乱的现代世界上,这是日本求得生存的最后希望。这就意味着“勿误良机”这一口号已经变成了国策,把中国事件升级为战争,把日本推上进一步侵略的道路。美国民主制度的一个基本方面是文官的权凌驾于军方之上,而日本却恰恰相反。明治宪法使决策权分属于内阁和统帅部,但是不了解政治和外交事务的军方首脑几乎总是可以在内阁中支配文官。他们一辞职,政府就倒台。实际上,他们的影响超出了辞职这个威协。由军方垄断一切早已成为传统,也没有什么人提出质疑。因此,统治日本的政策,只是那些具有狭隘尚武精神,言辞动听,其实没有真才实学的海陆军将领们的政策。
    那些制订“勿误良机”国策的军国主义者,却不想去预见发生战争的可能性。在他们看来,法国战败了,英国在为自己的生存战斗,印度支那的橡胶、锡、钨、煤和大米,“是丢在街上只等人去拣拾的宝物”。不到两个月,日本就迫使无能的维希政府在河内签订了协定,允许日本在印度支那北部建立空军基地,把这个地区变为向中国进攻的跳板。
    松冈和统帅部内比较有头脑的、预见到日本正走上与盎格鲁—撒克逊人发生正面冲突的道路的人,对于这一切,并不是没有争辩过。陆军参谋总长闲院宫,含泪辞职。
    美国对日本进驻印度支那的反应非常强烈,这意味着对滇缅公路的潜在威胁,美国提供给中国的物资是通过这条公路运送的。英国首相丘吉尔对日本在印度支那北部派驻军队却表示乐观,并建议从新加坡撤出两旅印度兵。外交大臣安东尼·艾登不同意。他在给首相的备忘录中写道:“关于日本对马来亚的威胁现在并不严重的说法,我很难同意。最近几天有种种迹象表明,日本已与德国达成某种交易,因此,为新加坡的陆上防御作某种准备是明智的。”
    艾登猜对了。与德意签订三国条约的为时已久的讨论即将结束,尽管海军依然反对,因为海军担心这种条约将要求日本在某些情况下自动参战。松冈用很有说服力和没完没了的辩驳反对海军的观点。他宣称“这个条约将迫使美国在执行反对日本的计划时更谨慎行事”,并将阻止日美发生战争。再者,如果德国真的与美国打起来,日本也没有义务自动地援助德国。
    由于敌不过松冈的大量论点——顺便提一句,当时支持缔结这种同盟的呼声很高——那些持不同意见者被争取了过去。近卫违心地同意,因为他知道得很清楚,如果他反对陆军,他将再次被迫辞职。他对女婿说:“我的想法是,把陆军当作一匹马,骑着它脱离战争。”同海军一样,天皇也反对签订同盟条约,在他盖上御玺之前,他告诫近卫说,他担心这个条约最终会导致与英美开战。“因此,”他不祥地补充说,“今后,你必须与我同甘共苦。”一九四O年九月二十七日,条约在柏林签字。对英美两国来说,这是进一步证明日本与纳粹德国和法西斯意大利是一丘之貉的证据,证明三个“强盗”国家已联合起来要征服世界。美国立即进行报复,宣布把各种废金属列入七月间宣布的战略物资和航空油的禁运货单。
    三国条约并不是仅仅使盎格鲁—撒克逊人大为惊愕。苏联《真理报》称这个条约“使战争进一步恶化,扩大了战争的领域”。德国外交部长里宾特洛甫一再向苏联外长莫洛托夫保证,这个条约只是针对美国战争贩子的。“当然,条约没有任何针对美国的侵略目的。它的唯一目的是要那些竭力要求美国参战的人清醒清醒,明确向他们表明,如果他们加入目前的斗争,他们就自动地与三个强国为敌。”他提出,为什么苏联不参加这一条约呢?他写了一封长信给斯大林说:
    “世界四强——苏联、意大利、日本和德国——的历史任务是制订一项长远政策,  消除他们的世界利益的界限,  以便把他们的人民将来的发展引上正确的航道……”
    松冈自以为自己策划了一项争取世界和平的计划。有些认为他与美国友好的老朋友感到不解,松冈对他们说,这是避免与美国开战的最好办法。他对他的大儿子说:“只要你坚定地站着,开始反击,美国人就会知道,他是在同一个男子汉讲话,然后你们两个就能象男子汉对男子汉一样谈话。”他认为自己,也只有自己,才认识真正的美国。“只有我所认识的美国和我所认识的美国人民才真正存在,”他曾这样说过,“没有别的美国,没有别的美国人民。”
    他对斋藤博士说:“我承认,人家会把所有这一切称之为欺骗,”但是,他与希特勒结盟,“是为了牵制陆军的政策……并不让美国战争贩子参加欧洲的战争。然后,我们就可与美国握手言欢。这将保持太平洋的和平,并把全世界资本主义国家组成大联合,反对共产主义。”
    他说,三国条约也是解决中国事件的一种手段。“中国事件的解决必须依靠共存共荣,而不是靠外界的帮助来威胁中国。要做到这点,  必须依靠第三国的斡旋。我认为美国最适于实现这个目的。不过,问题是,日本(还不如说是陆军)会作出什么让步?日本应该同意从中国撤出全部军队。”
    惯于拐弯抹角的松冈最后说,实现他的目标的最好办法是,支持里宾特洛甫提出的把德意日与他们的共同敌人俄国联合起来组成四国大联盟的计划,他请求允许他到欧洲去亲自实现这一目标。  经过长时间的辩论后,军方首脑批准他去欧洲,但拒绝了他提出的顺便带给希特勒的一件礼物——日本进攻新加坡的许诺。
    一九四一年三月十二日,东京车站挤满了给松冈送行的人群。当开车铃响后,他匆忙走到杉山大将前,又一次拿新加坡的事缠住他。问杉山什么时候进攻新加坡?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这位大将生硬地回答说,心下暗想,松冈这家伙真是讨厌!
    他确实令人讨厌这点已变得很明显。在他穿过西伯利亚的漫长旅途中,他私下对陆军派同前往柏林监督他不致轻率就新加坡作出许诺的永井八津次大佐说,  “永井先生,你想办法在边境挑起一点事端,我则设法商定一项苏日中立条约。”
    在柏林,他先会见了希特勒,即使在这些讨论中,也照样主要是松冈讲话,希特勒很少开口,即使开口,他总是谩骂英国,喊道:“必须把她打败!”
    里宾特洛甫、希特勒以及帝国其他高级官员都竭力要说服松冈,占领新加坡对日本是有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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