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1905·第3部

第49章


    按照大清律法,谋刺摄政王应当凌迟处死,但凌迟这一酷刑已在光绪三十一年被废除,因此罪当处斩。载沣深恨革命党人,何况是胆敢刺杀他的革命党人,自然坚持要将汪精卫等人斩首示众。但善耆却认为应当对汪精卫等人从轻发落,以安抚天下人心。
    善耆对载沣进行了劝说,说道:“如果杀了汪、黄等人,日后党祸日夕相寻,实非朝廷之福。”又道:“我看汪兆铭之供词,实为误解朝廷政策,才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举动。当今朝廷正倡导立宪,现在杀几个革命党人,不仅无济于事,反而会激起其他革命党人更为激烈的反抗,对朝廷无甚好处。不如做个人情,将汪、黄等人从轻发落,以缓革命党人之激,也能为摄政王赢得爱才之名。”
    奕劻的想法和善耆比较相似,也认为在预备立宪期间,杀了汪精卫等人不会起到任何作用,反而会促使更多的革命党人铤而走险,因此也赞成从轻发落。
    载沣并没有立刻松口,只是回答说会慎重考虑。
    在劝说载沣的同时,善耆几乎每天都会到法务部监狱里,与汪精卫面对面交谈,试图改变汪精卫的思想,让汪精卫放弃反清的念头,加入到朝廷这边来。
    “汪先生发表在《民报》上的几篇大作,我全都拜读过。”善耆向汪精卫说道,“汪先生主张中国必须改革政体,提倡民众参政,效仿西方国家立宪,这也正是朝廷的主张。现在朝廷正筹备立宪,准备实施改革,建立国会,这与汪先生的革命目标,不是正好一致吗?汪先生又何必一定要闹革命呢?”
    汪精卫愤然说道:“我们革命党人所主张的绝非立宪,而是要推翻你们满清的统治!”
    “为什么一定要灭满兴汉?”善耆叹道,“这样宣扬民族仇恨,难道就能够使中国五族协和吗?”
    汪精卫道:“只要推翻了你们的统治,实行孙先生的‘三民主义’,自然能够五族协和!”
    善耆摇头道:“我倒是认为‘三民主义’有些见识褊狭,在中国实行并不合适。”又说:“当今形势,中国不该搞流血革命,而应以和平的宪政方式徐徐图变。你们革命党人认为日本先进,日本不正是实施和平宪政的榜样吗?”
    “日本明治维新,是西乡隆盛用武力从幕府手中夺来的政权,不是幕府主动改革图变。”汪精卫言辞之中毫不示弱,“你们所谓的预备立宪,就算建立了国会,也只是皇帝的傀儡走狗而已。中国要想变强,只有革命这一条道路可走!”
    “中国的政治形势极为复杂,各种民意纷缠不一,改革政体岂能操之过急?”善耆叹道,“螳螂在前,黄雀在后,西方各国觊觎中国,不忍不谋则乱,还请汪先生三思啊。”
    在法务部的监狱里,二十七岁的汪精卫和四十四岁的善耆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虽然根本立场不同,无法达成共识,但在经过几次这样的辩论后,两人都不禁钦佩起了对方的才学和见识。
    汪精卫长时间待在日本东京,本以为清廷的官吏都是愚钝无能之辈,没想到堂堂肃亲王竟然谈吐文雅,见识超群,而且对他这样一个逆犯能做到以礼相待,因此对善耆刮目相看。
    善耆无法说服汪精卫改变志向,但载沣那里却传来了好消息。
    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载沣权衡利弊,最终同意对汪精卫等人从轻发落。
    三月二十日,载沣以宣统皇帝的名义下谕:
    “我国正预备立宪,该生等系与朝廷意见不合,实不知朝廷轸念庶民之情,宜以渐进,徐图改良国政。该生等躁急过甚,致陷不轨之诛,日后当知自误也。此以常罪不同,为国罹罪,宜从宽典。”
    最终,清廷给出的处置结果是免于斩首,将汪精卫和黄复生两人永久监禁,罗世勋因一直充当照相馆的馆主,并未真正参与刺杀行动,只能算作从犯,最终被判处了十年监禁。
    处置结果一出,天下哗然,不仅平民百姓没有想到,革命党人也没有想到,甚至连清廷内部的大小官吏们也全然没有想到。
    这一处置结果,也大大出乎了汪精卫的意料。
    被捕入狱之时,汪精卫抱定了必死之心,曾在狱中两度寻求自杀,但都未能如愿。
    他死志已定,在狱中写下了《慷慨篇》,其中有句:“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这两句被狱卒听到后传了出去,被各大报纸争相报道,造成轰动,汪精卫的才气和志气为人所称道,一时之间名满天下。
    除了《慷慨篇》外,汪精卫还写下了《狱中杂感》,其中的“行去已无干净土,忧来徒唤奈何天”“一死心期殊未了,此头须向国门悬”等诗句,一经传出,立刻在海内外广为传诵。
    到了庭审结束后,汪精卫得到善耆的关照,在狱中没有受酷刑折磨之苦,吃穿方面也得到了照顾。但在此期间,他仍然认定自己必死无疑。
    可如今处置结果出来,他竟然免于死刑,实在令他感到意外之极。
    汪精卫在狱中的待遇,是胡汉民绝对料想不到的,最后的处置结果,更是令胡汉民喜出望外。
    打听到处置结果后,胡汉民立刻赶回了清风客栈,将这一消息告诉了吴玉章和杜心五。
    昨天晚上,在这间客房里与胡客和姻婵会面时,他们三人还在为汪精卫等人的生死而担忧,没想到今天处置结果出来,清廷竟然没有判处汪精卫等人死刑。
    汪精卫免于死刑,也就意味着无须再施以营救。胡汉民和吴玉章在替汪精卫感到高兴的同时,也算了却了这桩无比棘手的事。
    但杜心五却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说道:“还是要营救!”
    杜心五的口吻斩钉截铁,毋庸置疑。
    胡汉民和吴玉章不了解孙文的心思,但作为孙文贴身保镖的杜心五,在接到孙文发来的急电时,便已洞悉了孙文的真正意图。
    就像汪精卫刺杀摄政王无论成败,只要有刺杀这一举动,便可达成目的一样,杜心五入京营救汪精卫,最终能否成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要有营救这一举动。
    营救汪精卫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革命党人决不会对陷于危难的同志置之不理,坐视不管。
    杜心五没有将孙文的真正意图说出来,只是对胡、吴二人说道:“永久监禁和死刑又有什么分别?如果因为清廷将死刑改为永久监禁,我们便堂而皇之地放弃了营救,将来回到同盟会总部,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其他革命同志?”
    一句话,说得胡汉民和吴玉章暗觉惭愧。两人当即表示,决不会就此中止营救行动。
    “不知道杜先生有何良策?”胡汉民向杜心五问道。
    杜心五打定了主意要营救汪精卫,且口吻如此不容置疑,自然已经想好了营救的办法。
    “法务部监狱守备森严,要想闯进去劫狱,根本不可能做到。”杜心五说道,“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精卫他们从监狱里出来。”
    胡汉民和吴玉章一愣,没明白杜心五所说的话。
    杜心五解释道:“只要精卫他们能离开监狱,出现在地面上,哪怕只是一时半刻,我们便有营救的机会!”
    “这怎么可能?”胡汉民和吴玉章相视一眼,随即望着杜心五,眼睛里满是疑问。
    像汪精卫这样被判了永久监禁的囚犯,只能永远被关押在法务部监狱里,哪怕身患重病,也是由法务部指派特定的医生入狱诊治,决不会给囚犯任何离开监狱出现在地面上的机会。这类囚犯要想离开监狱,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等死了之后,成为尸体被横着抬出去。
    “要让精卫他们离开监狱出现在地面上,”杜心五说道,“这种可能是有的。”
    胡汉民和吴玉章一脸茫然,实在猜不透杜心五心中所想。
    “该怎么做?”两人几乎同时问道。
    杜心五身子微微前倾,大有深意地看着胡汉民和吴玉章。
    “这就要看二位先生的本事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杜心五眼神深邃,神情似笑非笑,令人捉摸不透。
    
    第九章 潜入法务部监狱
    
    中间人
    胡客本可以拒绝杜心五的邀请。
    但是他没有。
    与在东京保护孙文一样,胡客提出了对等交换的条件。上次是要杜心五拿出刺客道天道的代码,这次则是要杜心五帮忙寻找一个人。
    胡客打算借鉴胡启立寻找十字的方法。当年胡启立寻找十字时,借用了郑洽记南洋分号的力量,胡客现在要借用的,则是遍布海内外的革命党人的力量。胡客用了三年时间来寻找胡启立的踪迹,始终一无所获,相对于大千世界而言,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过渺小。但革命党人千千万万,在国内各地均有活动,在海外也不乏势力,而且与遍布各地的山堂会党有着密切的联系。借助革命党人的力量来寻找胡启立,这实在是一个再好不过的选择。
    杜心五本以为胡客会提出某个极难办到的要求,没想到只是寻找一个人。这样的交换条件实在太过划算了,毕竟从法务部监狱里营救汪精卫等人,是赌上项上人头的生死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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