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1905·第3部

第48章


再说炸弹暴露了,全城必定戒严,我们现在出城,反而容易惹人怀疑。所以现在都不用着急,我们继续开着照相馆做生意,看看情况再说。”
    汪精卫的一番话,让所有人暂时安定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汪精卫、喻培伦和黄复生甚至还去石板桥附近查看了情况,见到现场全是巡警和看热闹的民众,便返回了守真照相馆。
    陈璧君买来了当天的所有报纸,暗杀团的成员们都仔细地读了。
    “大家看吧,”汪精卫晃了晃手中的报纸,脸上露出了微笑,“我们的事没有被清廷发现。”
    炸弹是黄复生和喻培伦去埋的,出了差错后,两人一直提心吊胆,生恐连累了大家,直到此时阅读完报纸上的消息,才不禁松了一口气。
    刺杀计划没有被发现,汪精卫胆子更大,立即着手策划下一次行动。
    按照汪精卫制定的计划,喻培伦和陈璧君前往日本东京,重新购买炸药,黎仲实到南洋筹措经费,黄复生、罗世勋和他自己留在北京城内,一边经营照相馆的生意,一边观察清廷的动静,待炸药运来后图谋再举。
    二十五日上午,喻培伦、陈璧君和黎仲实离开了北京。
    陈璧君并不想走,汪精卫如何劝说都没用,最后是汪精卫发了火,陈璧君才不得不改口答应,随喻培伦离开北京前往日本。
    汪精卫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得镇定自若、信心十足,然而他内心也有担心,否则也不会态度强硬地要求陈璧君离开。他心里很清楚,虽然近来回国的留学生很多,但这些留学生入京大都是为了谋求官职,哪有留学生回国后在北京城内开照相馆谋生的?一些聪明的人,很可能会在这一点上发现破绽。但是他还是心存了一丝侥幸。
    越是心存侥幸,越是躲不过灾劫。
    汪精卫的担心,很快便应验了。
    自从二十七日鸿泰永铁铺老板指证之后,巡警们便开始对守真照相馆采取了秘密监视。
    除了秘密监视外,巡警们穿上便衣走访附近的居民,并有巡警假装成顾客,进入守真照相馆内照相,对照相馆内这些不留辫子、身穿西装的男青年进行近距离观察。
    三月初六下午,守真照相馆的门口,忽然有路人争吵起来,相互大打出手,引得周围民众上前围观。
    嘈杂声引得守真照相馆内的顾客走出来看热闹,汪精卫等人也走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扭打在一起的两个路人是由巡警假扮的,之所以相互争执,为的就是分散汪精卫等人的注意力。
    趁着汪精卫等人走出了照相馆,一个巡警假扮的顾客悄悄地转身,偷偷溜入守真照相馆内,从暗室的抽屉里盗走了几份文件。
    正是这几份文件,彻底暴露了汪精卫等人的身份。
    载沣得知刺杀的首谋是朝廷悬赏十万两白银的逆犯汪精卫时,立刻下达了抓捕的命令。
    三月初七一早,众多巡警冲入夹道,将守真照相馆围得密不透风,不由分说便逮捕了汪精卫、黄复生和罗世勋,并立即搜查照相馆,在暗室里找到了一些残留的炸药。
    北京各大报纸立刻对这一事件进行报道,以汪精卫为首的革命党暗杀团谋刺摄政王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海内外,令世人震惊。
    营救
    汪精卫此次入京谋刺摄政王载沣,目的是为了回击“远距离革命家”的论调。所以尽管刺杀未获成功,但汪精卫却实现了此行的目的。
    汪精卫是同盟会评议部部长,是领袖级的革命党人,他入京谋刺摄政王的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在海内外引起巨大反响。他回国之前写下的《致南洋同志书》中,那句“此行无论事之成败,皆无生还之望,即流血于菜市街头,犹张目以望革命军之入都门”,更是得到了广泛流传。
    正是因为汪精卫的这一烈举,民众对孙文及同盟会的看法大为改变,梁启超“远距离革命家”的批判不攻自破,同盟会长久以来所面临的困境终于得以克服,革命大业江河日下的形势才最终得以挽回。
    得知汪精卫刺杀载沣失败被捕的消息时,身在美国纽约的孙文喟然长叹道:“兆铭是吾党一位大人才,失去他,好比断了我一只手臂!”
    这虽然是一件坏事,但是也给孙文创造了一个挽回声誉的绝好机会。
    孙文得到消息的当天,便电令同盟会总部,立即展开营救汪精卫的行动。孙文要让海内外的民众都看到,同盟会不是一个叫人家子弟去送死、领袖们却舒舒服服的团体,对于被捕入狱的革命志士,同盟会将不惜一切代价进行营救。
    收到孙文的电令后,胡汉民和吴玉章即刻动身回国。
    被孙文派往国内联络会党组织起义的杜心五,也收到了孙文的急电。孙文要他即刻北上与同盟会总部方面的人会合,然后利用自己武术界宗师的身份地位和号召力,组织人手营救汪精卫。
    在胡汉民和吴玉章乘坐轮船赶赴天津之时,喻培伦和陈璧君刚好乘轮船抵达日本东京。
    闻知汪精卫被捕入狱的消息后,陈璧君顿时失魂落魄。
    原本陈璧君和喻培伦是受汪精卫的派遣,回到日本东京重新购买炸药,但此时精神几近崩溃的陈璧君,早已忘了回东京的缘由,大骂喻培伦贪生怕死,埋设炸弹被人发现了却临阵脱逃,最后留下汪精卫在北京当替死鬼。
    喻培伦见陈璧君已经失去了理智,无法辩解,只能默默忍受,把委屈压在心底。他后来对友人叹道:“她同我回来,却道我怕死。唉,谁怕死,将来的事实是会证明的。”
    从这时起,喻培伦便下了必死的决心。
    一年之后,在广州黄花岗起义中,为了彰明自己的清白,喻培伦胸前挂了满满一筐炸弹,率先带领四川籍的同盟会成员攻打两广总督署,最后身负重伤,弹尽力竭,被清兵逮捕。
    被捕之后,喻培伦遭酷刑审讯,却拒不吐露半点信息,最后慷慨就义,临刑前高呼道:“头可断,学说不可绝!党人可杀,学理不可灭!”
    这已是后话。
    汪精卫被捕十余天后,胡汉民和吴玉章抵达天津,在天津和杜心五会合,一同进入北京城,来到守真照相馆的附近,在清风客栈住了下来。
    组织人手实施营救之前,三人必须弄清楚事态到底发展到了哪个地步。因此,胡汉民和吴玉章分别前往京师警察厅和法务部监狱附近打听消息,杜心五则前往守真照相馆所在的夹道打探消息。
    夹道已被巡警封锁,杜心五在街口蹲守了很长一段时间,始终找不到机会进去,正准备返回清风客栈时,却在围观人群中发现了胡客和姻婵,于是将两人带到了清风客栈,与胡汉民和吴玉章会面。
    胡汉民还从京师警察厅打听到,汪精卫被捕后不到十天,这一刺杀案便进行了公开审理,庭上人证物证一应俱全,谋刺摄政王谋反的罪名已经定下。但据胡汉民估计,最近几天便将定刑。谋刺摄政王定然是死罪难逃,而且汪精卫在狱中一定饱受折磨,因此营救汪精卫已经刻不容缓。
    但胡汉民绝对料想不到,此时的法务部监狱中,汪精卫所面临的境况,却是截然相反的另一番模样。
    自从三月初七被捕后,汪精卫、黄复生和罗世勋便被关入了法务部监狱。
    汪精卫谋刺摄政王是震惊海内外的大案,负责审理此案的,是统率全国警察机关的民政部尚书肃亲王善耆。
    由于当时清廷已经宣布预备立宪,因此善耆要求按照“文明”国家之法,设置法庭,开庭审理汪精卫行刺未遂案。载沣考虑到此案人证物证俱在,即便开庭审理也不会影响最后的结果,因此同意了善耆的要求。
    三月十六日,汪精卫刺杀未遂案在法庭上开庭审理。
    审理的过程异常的顺利。
    石板桥下发现的炸弹和电线,以及守真照相馆内搜出的残留炸药,都作为物证摆在庭上,鸿泰永铁铺的老板也来到庭上,作为此案的人证。
    人证物证俱全,汪精卫、黄复生和罗世勋都没有矢口否认,而是直接承认了谋刺摄政王一事,汪精卫和黄复生甚至为了证明自己是谋刺的主谋而激烈地争吵起来。汪精卫大声说自己是主谋,目的就是杀掉载沣,动机则是“振奋天下人心”,黄复生所说的跟汪精卫几乎一模一样。两人都争着说自己才是主谋,而对方只是小帮工,都想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从而减轻对方的罪名。
    善耆是清廷内部颇为开明之人,汪精卫被捕后,他看了从汪精卫身上搜出来的三篇亲笔手稿,即《革命之趋势》《革命之决心》和《告别同志书》,读完后不禁深为佩服汪精卫的才学和见识。此时在法庭上,又见汪、黄二人为了争揽主谋的罪名而激烈争吵,善耆不禁感佩二人把死留给自己、把生交给对方的气度。善耆颇为动容,放下朱笔,口中连称:“义士,义士!”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身边负责陪审的几个官吏都听到了,这些官吏转头望着善耆,脸上写满了惊愕和诧异。
    也正是因为看到汪精卫和黄复生争揽罪责、视死如归的举动,善耆意识到革命党人行刺的目的就是玉石俱焚、杀身成仁,处死了这些革命党人,不仅吓不倒那些不怕死的革命党人,反而会令革命党人更为愤激,同时也会令民众憎恶和反感朝廷,转过头去同情和怜悯革命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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