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1905·第3部

第50章


    在邀请胡客加入营救行动之前,杜心五已经聚拢了一批活动于京津一带的同盟会成员,譬如彭家珍、白逾桓、钱铁如、罗明典、吴昆、郑毓秀等人。这些人都是热血青年,从投身革命之日起,便将个人的生死置之度外。但杜心五知道,要营救汪精卫等人,只凭一腔热血,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他想到了胡客。
    胡客的本事,杜心五比谁都要清楚,当年在日本东京时,胡客凭一己之力保孙文平安无恙,杜心五是亲眼见证了的。胡客一个轻描淡写的点头,对于营救行动的分量之重,无可言喻。只要胡客肯加入,即便营救行动最终不能成功,也势必能搅清廷一个天翻地覆。
    有了一批同盟会热血志士的加入,又得到了胡客的应允,人手齐备,杜心五的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如此一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最后欠缺的这阵东风,就着落在胡汉民和吴玉章的身上。
    杜心五不打算硬闯法务部监狱强行劫狱。如果换作地方县衙的牢狱,尚有一搏的可能,但如今是在天子脚下,又是关押各类重犯要犯的法务部监狱,狱内守备一定极为森严,很难有可趁之机。
    唯一的办法,是让汪精卫等人离开法务部监狱,出现在监狱之外,这样才有实施营救的可能,而且地处监狱之外,参与营救的革命党人无论最终成功与否,撤离现场的几率都会更大。
    但载沣、善耆等清廷要员既不昏庸也不愚蠢,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让汪精卫等重犯离开法务部监狱?
    “只有一种情况,”在清风客栈里商议时,杜心五小声地对胡汉民和吴玉章说,“转监!”
    在押囚犯要想离开法务部监狱,要么刑满释放,要么就只能等死了之后,变成尸体被抬出去。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特殊情况可以离开监狱,那就是清廷对囚犯进行转移,押往其他监狱执行关押。
    杜心五心里盘算的,正是转监这一特殊情况。
    换在以往,类似汪精卫这等谋刺摄政王的重犯,必定会在暗无天日的法务部监狱里过完后半辈子。但如今海内外形势剧变,清廷处在预备立宪的非常时期,对汪精卫等人实施转监,不能说全无可能。
    “娼马子尚且要立个牌坊,何况是清廷这帮有头有脸的人?”杜心五分析道,“为了预备立宪这块牌子,清廷连死刑都可以免除,更何况是转监这种小事?只要二位先生活泛活泛,此事不愁办不成。”
    “怎么个活泛法?”胡汉民问道。
    “找一个中间人。”杜心五说。
    “谁?”胡汉民和吴玉章几乎同时发问。
    “程家柽。”一个名字从杜心五的嘴里冒了出来。
    杜心五所说的程家柽,是同盟会的创始人之一,与孙文、黄兴等七人,同为同盟会章程的起草人。同盟会成立后的第二年,身为同盟会外务科科长的程家柽,决定只身返回国内,打入清廷内部。程家柽虽是同盟会的骨干成员,但因为平素为人低调,行事谨慎,因此清廷并不知晓他的革命党人身份。所以当他返回国内后,清廷竟聘他为京师大学堂的农科教授,肃亲王善耆更是看中他的才学,将他聘为王府内的家庭讲师。不久后程家柽再赴日本,直到去年方才回国,在清廷陆军部任职,同时继续在肃亲王府上担任讲师一职。
    同盟会成立后的数年里,国内革命浪潮风起云涌,革命党人在搞暗杀、闹起义的同时,也在不断地往清廷内部渗透。除了在新军中发展革命力量外,革命党人也试图打入清廷统治阶层的内部,程家柽便是成功者之一。程家柽两度被善耆聘为王府内的家庭讲师,足见善耆对他的器重,几年下来,程家柽俨然成为了善耆府上的一等门客,甚至算得上是善耆的私人幕僚,深得善耆的信任,而此次负责处理汪精卫谋刺摄政王一案的满清要员,正是肃亲王善耆。
    要想让清廷对汪精卫等人进行转监关押,就必须在负责此案的善耆身上动脑筋,要想令善耆改变主意,革命党人唯一能动用的人脉就是程家柽,而胡汉民和吴玉章,正是程家柽在东京时的至交好友,联络程家柽作为中间人展开活动,非胡汉民和吴玉章出面不可。
    杜心五和盘托出了心中的计划,甚至包括如何对程家柽进行劝说等细节性问题。胡汉民和吴玉章也觉得程家柽是唯一能起到作用的力量,因此听完杜心五的计划后,两人事不宜迟,立刻展开行动。
    在杜心五联络京津一带的同盟会成员的同时,胡汉民和吴玉章也与程家柽取得了联系。
    相互会面后,胡汉民和吴玉章不作隐瞒,开门见山地表明了来意。
    程家柽立刻露出了为难之色。
    程家柽并非不愿意帮忙,只是觉得营救行动过于鲁莽。他在肃亲王府待了多年,深知善耆极为精明和机敏,绝非容易对付的角色,他担心此次营救行动是以卵击石,最终营救汪精卫等人不成,反而徒送革命志士的性命。
    “善耆对此案极为重视,就算转监,沿途也必定层层守备,你们想在半途实施营救,恐怕是白费工夫,说不定还要连累大伙儿枉送性命。”程家柽说出了内心的担忧。
    “营救行动是孙先生的密令,非执行不可。”胡汉民说道,“我等心里自有分寸,不会傻到白白去送命。”
    程家柽仍然担心两位好友的安危,继续劝说,试图令两人回心转意,放弃营救行动。
    一番你来我往的争论过后,胡汉民和吴玉章始终不肯退让一步,并表示程家柽如果不肯帮忙,那也就罢了,两人另行谋设法子便是。“无论如何,人我们是救定了,此事决无更改的余地!”胡汉民斩钉截铁地表明了决心。
    程家柽见两位好友如此执拗,最终只能长叹一声。既然两位好友心意已决,不再更改,那他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施以援手。
    “要劝说善耆实施转监并不难,我会想法子做成此事。”程家柽说道,“一旦有了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们。”
    “你回去之后,千万别直接劝说善耆转监,”胡汉民忽然压低了声音,“而是要向他告密。”
    程家柽不由得一愣:“告密?”
    胡汉民按照杜心五的叮嘱,对程家柽说道:“你见到善耆后,就向他告密,说有革命党人秘密联系你,希望你帮忙促成转监一事。至于我们要在转监途中实施营救,你就不用告诉他了。”
    程家柽万般不解,奇道:“为什么要这样说?”
    “这不是我们的意思,”胡汉民摇起了头,“这是杜先生的意思。”
    一旁的吴玉章跟着说道:“杜先生说了,你只管这般向善耆告密,一来可以撇清你与革命党人的关系,事后无论营救成与不成,都能保你无事,二来善耆听你这样一说,自然会钻入圈套。”
    程家柽仍然想不明白此举背后的深意。但既然这是杜心五的意思,胡汉民和吴玉章也如此千叮万嘱,他只需依着行事便是,于是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与两位好友告辞后,程家柽怀着满肚子的疑惑,回到了肃亲王府。
    当晚,善耆回府后,照例进入书房看书。程家柽来到书房叩见善耆,向善耆悄悄地告了密,说了今日与胡汉民、吴玉章会面一事。
    “有这等事?”善耆立刻放下书卷,抬起头来,满脸惊讶之色。
    “我前些年在日本求学时,与这二人见过几面,有些粗浅交情,”程家柽说道,“没想到这二人今天竟然找上门来了。”
    “他们人呢?”善耆的声音里满含急切。身为清廷的民政部尚书,善耆统率全国的警察机关,现在有革命党人秘密现身北京,一定是图谋不轨,他的第一反应,自然是要将其缉拿,以免闹出更大的乱子。
    “白天就已经走了。”程家柽回答。
    “他们住在哪里?”善耆又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程家柽摇头。
    “他们可有说过什么时候再与你会面?”善耆追问。
    “这倒没有。”程家柽应道,“他们二人说我能帮这个忙自然好,如果不肯帮,那也就罢了。”言下之意,是无法再与胡汉民和吴玉章取得联络,善耆希望顺藤摸瓜缉拿两人,也就无从查去。
    “转监?”善耆回到胡、吴二人提出的帮忙上,“他们可有说为什么要转监?”
    程家柽摇头道:“他们二人知道我是王爷的门客,只说希望我能促成此事,将汪精卫等人转移到民政部监狱,至于个中原因,并未提及。”
    “民政部监狱?”善耆有些纳闷,“这帮革命党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或许是想让汪精卫等人少吃些苦头吧。”程家柽揣测道。
    法务部监狱用于关押重犯要犯,一旦有囚犯关入其中,必定大吃苦头,而民政部监狱用于关押一般犯人,待遇比法务部监狱要好很多,胡汉民希望将汪精卫等人转移到民政部监狱关押,以减少所受的折磨,在情理上倒也说得过去。
    “这两人在革命党中是何等地位,却甘冒大险入京活动,目的绝不会这么简单。”善耆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放下腰背,靠倒在椅子里。
    很快,他眼皮倏地翻开,说道:“程先生,往后再有革命党人找你,你务必想法子将其留住,并派人通知我,如果实在留不住人,也要想法子探明其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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