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1905·第3部

第35章


吃一堑长一智,端方亲自下了布防令,加强两江总督署的守卫,以防革命党人再谋不轨。
    尽管如此,对胡客而言,进入两江总督署并非难事。
    入夜之后,胡客袭击了把守西南角的清兵,翻墙而入,随后潜行至巡逻最为频繁的西花园,找到了由数个亲兵把守的花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倒了这些亲兵,随即用问天划断门闩,闯进了花厅。
    花厅之内,端方尚未睡觉,正在灯光下连夜赶写奏折。
    他太过入神,以至于厅门开了,亦未察觉。直到胡客来到身后,影子投在桌上时,他才猛然惊觉,回转头来。
    他在署衙四周布下重兵把守,没想到竟能有人神鬼不觉地穿防破守,直捣黄龙,以至于当他看见胡客手里握着尚在滴血的问天时,他才恍然明白眼前这人竟是潜入署衙行刺的刺客。
    “你是革命党?”端方没有大呼小叫。他明白大呼小叫就等于自求一死,他要先弄清楚眼前这个刺客为何而来。只有搞清楚了对方的目的,他才知道今晚自己能否有活命的机会。
    胡客问起了那封写给郑让卿的信函,也问起了胡启立。
    “我不认识那人,”端方回答道,“写那封信函,是受人所托。”
    “受谁所托?”胡客问。
    端方迟疑了一下,似乎不便透露。
    胡客右手一送,问天离端方的咽喉又近了数寸。
    两江总督署曾是太平天国的天王府,洪秀全便是死在这花厅里,后来两江总督曾国藩突发疾病,也是在这花厅里去世,端方可不想赴两人的后尘。
    “是袁项城。”端方急忙回答。
    袁项城即袁世凯,因袁世凯是河南项城人,故当时官场同僚多以项城相称。
    端方老奸巨猾,胡客不敢轻信其言,问天再移寸许,贴在了端方的喉头上。
    “我不敢欺瞒你片语只言,当日我写下那封信函,确实是受袁项城所托。”端方仰起了脖子,尽可能地远离问天的刃口,“他当日发来的电文,我还留着,就在右首那柜子里。”
    “拿出来。”胡客命令道,同时将问天缩回了一些。
    端方急忙拉开抽屉,找出一把小钥匙,打开了右侧的柜子,里面堆满了各种文件。为官者往往会留上一手,尤其要保留与其他官员往来的秘密信件,说不定将来某个场合便能派上用场,救自己的身家性命。端方一番翻找,从柜子的最里面找出了一封电文,交给了胡客。
    电文确系袁世凯去年所发,上面只有一句话:“有胡姓公将往彼处经办,望午桥襄理。”
    “胡姓公”指的自然是胡启立,“午桥”则是端方的字,这封电文的存在,足以证明端方没有撒谎,他确实是受袁世凯所托,才为胡启立写下了那封给郑让卿的信函。当日冬青子的言语之中,曾提及“此番南下”四个字,足见胡启立确实是从北方而来。两相佐证,使得这条线索转了个方向,指向远在直隶的袁世凯。
    胡客再问与胡启立相关的其他问题,端方却和郑让卿一样,一无所知了。
    花厅外响起了呼喊声,那些被胡客杀死的亲兵,已被巡逻的人发现。
    胡客没有取端方的性命,将电文揣入怀中,收起问天,破窗而出。
    端方惊魂未定,巡逻的人提着灯笼冲进来时,他还抚摸着心口,没有缓过神来。冷静下来后,端方急忙命令属下即刻缉查,将署衙围得铁桶一般,仔细排查搜寻,哪里还有刺客的踪影?
    北上
    离开两江总督署后,胡客没有即刻北上寻找袁世凯,而是先去了一趟长沙府。
    他是去见姻婵。
    当日在绍兴大通学堂,胡客和姻婵分头行事,胡客跟踪沉鱼和飞蝗出城,姻婵则动身赶往长沙府。
    其实姻婵是听从胡客的安排,去老地方醉乡榭藏匿一节竹筒。
    这节竹筒,是胡客在鳞刺的执柄里发现的。
    养伤恢复的一年半里,胡客不知多少次取出鳞刺把玩琢磨。这件被誉为千百年来最为阴狠毒辣的杀器,是极少数能引起胡客兴趣的东西。
    鳞刺的执柄上有三圈刻纹,一次偶然,胡客发现沿着最上面的一圈刻纹,可以将柄端揭开。一揭开柄端,便露出了中空的执柄,而执柄的内部,藏有一节细小的竹筒。这一发现令胡客惊讶不已,他没有想到鳞刺的执柄里竟然藏的有东西。他取出这节竹筒,戳开蜡封,将藏在竹筒内的一块白布取了出来,并将白布展开,看到了写在上面的一列数字:二四四四一二二三七三七八一七八一六四。
    这列数字看起来像是刺客道的代码,但具体代表什么,胡客却不清楚。只是这列数字能藏在鳞刺的执柄内,必然十分重要,说不定是关于刺客道的什么重大秘密。一个人若是捡到了宝贝,第一反应恐怕都是先藏起来不让别人知道,胡客当时的想法与此有些相似。他思虑着这列数字兴许关系重大,而他将胡启立等人引来绍兴府,一场恶战势必在所难免,这列数字带在身上太不安全,因此他将竹筒重新封好,让姻婵带去醉乡榭藏匿。
    姻婵知道胡客的真实目的。如果单纯为了藏匿竹筒,随便找个隐蔽之处便是了,甚至可以直接藏在大通学堂里,何必跑上千里百里,到远在长沙府的醉乡榭去藏匿?她知道,胡客的潜在目的,是想把她支开,不让她卷入这场即将到来的恶战,不想让她涉危犯险。
    姻婵想要留下来,几度争辩,最终还是拗不过胡客,只能答应了此事。
    她与胡客定下了一月之约,然后带上这节竹筒,只身一人赶去了长沙府。
    胡客如期赶到长沙府,在醉乡榭的竹字号房中找到了姻婵。
    姻婵选择的藏匿之处十分隐蔽。
    她在房梁上挖了一个洞,将竹筒裹了油纸,以免虫蛀,然后塞入洞中,又用木塞将洞堵死。如果不是有人刻意攀上房梁仔细检查,决计无法发现这节竹筒。
    “除非醉乡榭倒塌了,”姻婵微笑着说,“否则绝不会有人发现的。”
    胡客点了点头。对于姻婵的藏匿之法,他也觉得十分稳妥。
    胡客最初在鳞刺的执柄内发现这节竹筒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自从冬青子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他便猜测,胡启立追逐秦革四妖刃所图的秘密,很可能就是藏在执柄内的竹筒,就是竹筒内的那列数字。
    秦革四妖刃是四件妖刃,一个巴掌拍不响,因此胡客仔细检查了问天,最终发现问天的刃身和执柄同样可以分离。他持有问天已有两年,竟一直没有发现这一点。问天的执柄同样是中空的,但里面没有藏任何东西。胡客知道,在他获得问天之前,胡启立曾持有问天二十一年。问天的执柄内果真像鳞刺那般藏有东西的话,一定早就为胡启立所得。
    胡客略觉可惜的是,在天口赌台内,他原本已经将十字夺到手中,但当时他并不知道那柄暗青色短剑就是十字,因此被困于圆顶通道内时,他将十字用作门闩,卡在了红色铁门的门环内,用来阻挡南帮暗扎子闯入。后来他冲出圆顶通道时,没有将十字取回,现在十字必定落入了南帮暗扎子的手中。
    胡客眼下的目标,是北上寻找袁世凯,追寻胡启立的下落。十字的事,暂且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事不宜迟,胡客和姻婵即刻动身,走水路至汉口,转乘火车,沿京汉铁路北上。
    时隔两年,重走京汉线,风景如昨,人事已非。两年前,胡客因为“夺鬼”守杀而登上驶往卢沟桥的火车,沿途与天地字号御捕斗,与荆棘鸟斗,与屠夫斗,险象环生,如今没有了任何压力,心境可谓大不相同。但胡客却没有丝毫的好心情。如果要他做出选择,他更愿意像两年前那样,虽然时刻在生死边缘徘徊,但至少目标明确,有特定的方向。
    还有一点与两年前不同,那就是目的地。
    胡客和姻婵的目的地不是北京,而是保定府,因为直隶总督署坐落在保定城内。
    火车驶抵保定府火车站时,已是傍晚时分。
    胡客和姻婵下了火车,直奔直隶总督署。
    抵达直隶总督署门外时,天已将黑,然而直隶总督署人进人出,搬箱抬柜,正忙得不可开交。
    姻婵上前寻了一个下人打听,得悉袁世凯刚刚调任军机大臣兼外务部尚书,直隶总督一职将由山东巡抚杨士骧署理。现在署衙内忙里忙外,正是袁世凯的仆人和家丁们忙着搬家。
    姻婵又向那下人打听袁世凯的下落,得知早在数日之前,袁世凯就已赶赴北京任职。
    这样一来,两人来到位于保定府的直隶总督署,算是白跑了一趟。
    胡客在姻婵的耳边小声低语了几句,姻婵点点头,又揪住那下人,打听署衙内是否有过瘸子出入。瘸腿是胡启立最为明显的特征,如果胡启立曾在直隶总督署出入,这些下人想必应该见过。
    “瘸了腿的中年人?”那下人应道,“有啊,今儿个上午才进去了。”
    胡客和姻婵心头一动,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姻婵又问:“那瘸子长什么样?”
    下人正要回答,不远处的管家紧走几步来到近前,说道:“去去去,赶紧干活,少躲在这儿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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