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1905·第3部

第36章


    下人唯唯诺诺,急忙走了。
    “你们是什么人?”管家狐疑地打量胡客和姻婵。
    “我们只是路过,见这里热闹,就问问在做什么。”
    姻婵说这话时,脸上挂着笑意,哪知管家却蹬鼻子上脸,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这里做什么,都与你们无关。”管家说道,“署衙重地,别挡着道,滚一边儿去!”
    姻婵顿时拉下了脸。“走就走,狗仗人势,有什么了不起?”她气呼呼地拉了胡客的手,扬着头从管家的身边走过,脚底下忽然一歪,故意撞了管家一下。
    那管家脸色一变,叫道:“嘿!你这娘们……”话刚出口,忽然觉得喉咙仿佛卡了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变了味儿,又仿佛吞下了极辣的辣椒,嗓子眼干燥冒火。他急忙咽了几口唾沫,喉咙反而又痛又痒,慌忙冲向为仆人家丁们准备的茶水桶,抓起木瓢舀起茶水就往喉咙里灌,哪里还顾得上理会姻婵和胡客?
    管家并不知道,就在姻婵撞他一下的时候,已对他种了毒,若不及时寻良医救治,他这后半辈子,便将彻彻底底地成为哑巴了。
    姻婵见了管家惶急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解气地骂道:“活该!”
    胡客不想多惹是非,因此拉了姻婵往外走。那下人说今天上午有瘸腿的中年人进入了直隶总督署,因此胡客不是要离开,而是打算绕着直隶总督署走上一圈,瞧瞧哪里有机会能够溜进去。
    但两人刚走出十几步,不远处行人忽然让在路边,一队亲兵开道,引了一抬轿子进来。
    那抬轿子急匆匆地抬到直隶总督署的大门前,落轿起帘,一个五短身材却不失魁伟的官员走下地来。周围正忙着搬箱抬柜的仆人家丁们急忙行了礼,齐声叫道:“老爷!”
    这乘轿而来的官员正是袁世凯。
    胡客和姻婵没料到袁世凯忽然现身于此,急忙止住了本打算向外走的脚步。
    管家恰好就在轿旁,袁世凯问他道:“人在哪里?”
    管家正往嘴里猛灌茶水,袁世凯忽然出现并冲他问话,他急忙嗯嗯啊啊了几声,但不成词句,心里一急,没咽下去的茶水竟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袁世凯见了管家这般丢人现眼的样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管家急忙抹去嘴边的茶水,张大了嘴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十几步外的胡客和姻婵。
    袁世凯回头看了一眼。他不识得胡客和姻婵,管家所指之处又站了十来个人,因此不知道管家是什么意思。
    “不可理喻!”袁世凯瞪了管家一眼,拂袖举步,进了署衙。开道的亲兵收拢队形,紧随而入。
    正在署衙内忙活的副管家,一溜小跑来到袁世凯的身前。
    “人在哪里?”袁世凯问道。
    “在左厢房。”副管家毕恭毕敬地回答。
    袁世凯立刻朝左厢房走,副管家和亲兵紧跟在后,随时听候使唤。
    几位姨太太听下人说袁世凯忽然回府,急忙携儿带女迎了出来。袁世凯的心思在其他事情上,没工夫停下说话,几个挥手打发了几位姨太太,继续快步前行,几转几折,来到了一处院落外,左厢房就在这院落之内。
    “你们守住外面,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放进来!”对副管家和亲兵留下这句铁口命令,袁世凯穿过月洞门,进了院落,直奔左厢房。
    左厢房门未上闩,一推即开,袁世凯走了进去。
    厢房之内,一盏孤灯燃于书桌之上,书桌前有一辆轮椅,轮椅上的人书卷在手,正低首而阅。听到门响,这人微微抬头,从铜镜里看到了闯入厢房的袁世凯。
    “刘备请诸葛亮也不过三回,我请你可有七八回了。”袁世凯顺手关门,向轮椅上的人走去。
    轮椅上的人这时才放下了书卷,转过轮椅,正面朝向袁世凯。他脸上全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正是曾经的御捕门总捕头索克鲁。
    云岫寺血战过后,御捕门全军覆没,刺客道随后覆灭,白锦瑟也丢了性命,索克鲁心灰意冷,回京后便主动揽下责任,奏请裁撤御捕门,不久后便辞官还乡。此后的一年半里,索克鲁始终愁眉不展,终日郁郁寡欢,以至于头发竟然花白,眼窝逐渐深陷,呈现出未老先衰的模样。
    “一年半不见,想不到你竟老了这么多。”袁世凯初见索克鲁,不禁发出了这番感慨。
    索克鲁说道:“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你想请我做的事,我帮不了你,你以后不要再派人来找我了。”
    “你知道我找你是为了什么?”袁世凯虽然多次派人请索克鲁移步府上,但从未透露过请他的原因,因此不免感到惊讶。
    “你这几年都在烦心此事,我怎会不知?”索克鲁说道,“不过我实在无能为力,帮不了你。”
    “索大人!”袁世凯提高了声音,“当年的事你我都有份,如果我出了岔子,你也休想逃掉。”
    “一死而已,正是我所求。”索克鲁的语气依旧平静。他滑动轮椅向房门而去,经过袁世凯身边时,说道:“还请袁大人再派些人手,送我回文安。”
    袁世凯数日前赴京就任,临行前曾派人去请索克鲁。他本以为和前几次一样,索克鲁会闭门不见,没想到今日上午,管家忽然从署衙发来急电,说索克鲁到了。袁世凯喜出望外,当即将一切事务推后,乘火车返回保定府,又在火车站雇了轿子,急匆匆赶回署衙。他本以为索克鲁终于应邀前来,事情就有得商量,哪知索克鲁竟是不堪其扰,前来见他竟是为了当面表示拒绝,让他以后不要再去叨扰。袁世凯不禁冷冷发笑,忽而止笑说道:“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欠下我一个人情,将来一定会找机会还。”
    袁世凯的这句话,令索克鲁止住了轮椅。
    云岫寺那场血战之中,不仅御捕门的三百多名捕者全军覆没,连第五镇的两协新军也折损严重。第五镇新军乃袁世凯亲手编练,算得上是袁世凯的亲信队伍,袁世凯当初奏请调拨新军供御捕门调度,一个原因是想荡平刺客道后居一部分功劳,另一个原因,则是为了卖索克鲁一个人情。只是连袁世凯自己也没想到,两协新军竟然折在了云岫峰上,连统制吴长纯也赔上了性命。索克鲁回京后,袁世凯不仅没有因此事责怪索克鲁,反而在朝廷追究御捕门折损两协新军的罪责时,亲上奏折,替索克鲁百般说情,再加上索克鲁主动奏请裁撤御捕门并辞官还乡,最终才免于罪罚。索克鲁离京之时,袁世凯亲自送出北京城十里地外,当时索克鲁心中感激,对袁世凯说出了欠其人情将来必还的话,没想到现在却被袁世凯将原话照搬了出来。
    见索克鲁止住了轮椅,袁世凯知道事情有了转机,说道:“你我相交多年,还谈什么人情?方才是我一时口快,就当我没有说过罢。本来还想请你闲住几日,哪怕过了今晚再走也行,你既然执意现在要走,我这便派人送你。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派人去文安叨扰你。”说完这话,他便朝房门走去。
    “你不必以退为进,我既然答应过你,便不会食言。”索克鲁叹了声气,“这次我可以帮你,但仅限于想法子。无论最后成与不成,自今往后,你我人情两清,互不相欠。”
    袁世凯立刻停下了脚步,回转身来,脸上浮现出了不易察觉的笑意。
    密谋
    索克鲁滑动轮椅回到桌前,开门见山地问道:“老佛爷现在身体如何?”
    “每况愈下,病况缠身。”袁世凯回答道,“否则我怎会这般着急?”
    “那你做了哪些事情?”索克鲁又问。
    “只做了一件,”袁世凯说道,“我向力钧送去三万银洋,但他坚持不肯收,反倒辞去了太医院职务,告老还乡,回福建去了。我正在思量,要不要再在屈贵庭的身上动些脑筋。”
    力钧和屈贵庭就职于太医院,是少数有资格能进入瀛台替光绪诊治的御医。
    “你想借御医之手,暗中动手脚?”索克鲁皱起了眉头。
    “有何不妥?”袁世凯问道。
    “此计万不可行。”索克鲁说道,“这些御医没有利害关系,除非得了老佛爷的旨意,否则岂会为了钱财而赌上身家性命?幸好力钧胆小怕事,既不敢应承你,又怕得罪你,这才选择告老还乡。如果换了一个胆大的,反咬你一口,将此事捅了出去,现在就有你受的了。”
    “那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应对才好?”袁世凯问道,“总不能不管不顾,任其发展下去吧。”
    索克鲁闭目想了好一阵子,说出了四个字:“故技重施。”
    “什么意思?”袁世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你是指两年前那件事?”
    索克鲁点了点头。
    袁世凯迟疑道:“两年前我们做到了那等地步,老佛爷最终还是没有动手,如今再用同样的法子,恐怕……”
    “老佛爷当时已经动了手,只是没有成功而已。”索克鲁想起了冷德全夜入瀛台一事。当时慈禧确实已对光绪动了杀心,但因为瀛台的枪声和大火,以及梁铁君行刺一事,闹得京城沸沸扬扬,各国公使看出苗头,纷纷出面干预此事。“庚子国变”后,慈禧惧怕洋人,为保自己的权位,竟然说出“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的话,因此当各国公使都相继出面干预此事时,慈禧只好选择了暂时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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