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1905·第3部

第34章


    经过了绍兴围杀失败的事,胡启立对胡客的能力算是有了崭新的认识,因此即便天口赌台的杀局已足够周密,胡启立还是不敢确信一定能置胡客于死地。所以天口赌台之行,胡启立仍然没有出面,而是将此事交给冬青子来处理。
    在天口赌台中,冬青子没想到胡客能活下来,更没想到胡客能逆转局面。他和胡启立有过命的交情,因此当胡客冲入福寿房时,他便下定了决心,要保护胡启立的安全。他戴上了那张一直留在身边的眉目鼻脸谱,且从头到尾未说一言一词,以免在声音上露出破绽,假装自己便是胡启立。在赶着马车奔逃于上海城内时,冬青子向睚吐露了心中的想法,他打算亲自将胡客引离上海,为藏身郑洽记土栈的胡启立赢得脱身的时间。睚是十二死士之一,一心护主,自然赞成冬青子的提议。但当时马车提不起速度,胡客越追越近,为了掩护冬青子逃出上海,睚只能选择牺牲自己。
    冬青子的计谋成功了。
    他沿途戴着脸谱飞驰,留下了可循的踪迹,引得胡客紧追不舍,并且追了一天一夜之后,一直追到了石臼湖边。藏身于郑洽记土栈的胡启立,在获知天口赌台再次围杀失败的消息后,便有充足的时间,从容安全地离开上海。
    冬青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却对胡启立的去向只字不提。
    事实上,他是真的不知道胡启立的去向。他心里可以依据胡启立过去的行踪来推测胡启立可能落脚的地方,但无论推测是否正确,他绝对不会透露给胡客知道。
    他肯告诉胡客这些事情,是因为他对胡客抱有歉疚。毕竟他和胡客曾是类似师徒的关系,在练杀山中相处了整整两年。尽管从一开始他便知道胡客的身份,可当他看着这个青涩的少年,在自己的教导下一步步地成长,最终成为名闻刺客道的青者时,他也不禁为此感到骄傲。当他为了围杀胡客而走进天口赌台时,他的心里夹杂了一丝不情愿。如果胡客死在了天口赌台,他这辈子都将带着这丝愧疚活下去,至死方休。
    “你斗不过他的。”冬青子与胡启立结交二十余年,深知胡启立是怎样一个人,他希望能劝得胡客回头,“你就此放下这段恩怨吧,和姻婵一起,找个地方隐居起来,过普通人的生活,就像过去一年多里那样。”
    如果胡客能够放下这段恩怨,他就不用在绍兴府境内制造五起刺杀案,主动将胡启立引来了。过去一年半的平实安宁,没有劳碌奔波,没有血腥杀戮,还有姻婵时刻陪伴在身边,那是他内心深处所向往的生活。然而即使是这样的生活,也无法令他忘掉过去。他希望找到胡启立,起初只是为了弄清楚自己和雷山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在连续遭遇了两次围杀后,他和胡启立之间的恩怨变得越发复杂。现在他想找到胡启立,不是为了问清楚自己的身世,而是为了给自己讨回公道。
    “自今往后,你还是站在他那一边?”胡客问道。
    冬青子摇了摇头,喟然叹道:“我已尽过努力,算是报还了他当年的救命之恩。”为刺客道奔走了大半生,刺客道覆灭后,又为胡启立奔走到如今,冬青子早已心生厌倦。他在劝胡客的同时,其实也是在劝自己。那种普通人的安宁生活,何尝不是他内心深处所向往的?
    冬青子的回答,让胡客没有非杀他不可的理由。
    胡客没有再为难冬青子。
    面对这个曾经亦师亦友的瘸腿男人,他最终选择了收手。
    但胡客不会就此放弃对胡启立的寻找。
    他和胡启立的恩怨,绝不会就此不了了之。
    他相信,终有一天,他和胡启立之间,将迎来那宿命的一刻。
    两江总督署
    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胡客走出草亭,跨上了马背。
    在打马离开之前,他从怀里取出了鳞刺。
    两手握住鳞刺的执柄,胡客用力一扯,柄端便如盖子般被揭开了。
    鳞刺的执柄竟然是中空的。
    胡客看着鳞刺中空的执柄,不禁想起了姻婵。
    自从大通学堂一别,已有差不多十天了,姻婵答应他的那件事,想必应该已经做完了。他和姻婵约定的见面时间,不久后便将到来。
    但在去见姻婵之前,他必须先回上海一趟。
    胡启立之前藏身于郑洽记的土栈,现在多半已经离开,很可能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但胡客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打算走一趟郑洽记的土栈,问清楚胡启立的行踪。
    他快马赶回了上海,来到新开河一带,找到了郑洽记的土栈。
    两天前的深夜,睚和眦正是从这处土栈中走出。如果当时胡客不是跟踪睚和眦去了金丝娘庙,而是多留一个心眼,进入土栈探上一探,便能立刻与胡启立撞个正着。
    但世事就是这般讽刺,一次失之交臂,将来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得以弥补。
    胡客没有遮掩自己的行迹,而是正大光明地登门拜访,指名道姓要见郑让卿。
    郑让卿正在土栈里核对货物,听了伙计的传话,便问伙计来者何人,找他所为何事。
    “那人不肯说,只说要见你,”伙计回答道,“不过看他盛气凌人的样子,似乎有些来头。”
    郑让卿想了一下,点头道:“你先带他去茶室候着,我点完货就过去。”
    伙计将胡客引入了茶室。
    胡客在茶室里候了小半个时辰,核对完货物的郑让卿才姗姗来迟。
    郑让卿本以为胡客是来谈生意的,毕竟这几年常有陌生商人登门拜访,找他商谈生意上的合作事宜。但郑让卿看胡客的第一眼,便知胡客不是为了生意而来,因为胡客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商人的气息,反倒像是黑道上颇具地位的人物。
    郑让卿觉得胡客有些眼熟,但一时没有想起在哪里见过。其实在两天前的深夜,在梁老汉渡船的船舱里,郑让卿与莱阳梨对话之时,胡客便坐在船舱的最里侧。当时郑让卿曾扫过胡客一两眼,但他现在却想不起来,只觉得胡客像是某位黑道上的人物。
    与商人打交道尚可敷衍,与黑道上的人物打交道,却不能有丝毫怠慢。郑让卿急忙迎上前去,伸出了右手:“今天有些忙,让您久等了。”
    胡客没有握手,也没有从座椅上站起,而是直接表明了来意: “胡启立在哪?”
    胡客这等冷傲的态度,反而让郑让卿更加小心翼翼,一边揣测胡客的来头,一边说道:“你说那位胡大人啊?他昨天中午就走了,是不辞而别,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你叫他什么?”
    “胡大人。”
    胡客微微一愣,追问郑让卿如此称呼的缘由。
    “他是总督大人的下属,”郑让卿回答道,“我自然要叫他胡大人了。”
    “哪位总督?”
    “两江总督端方大人。”
    原来当初胡启立找郑让卿办事时,出示了一封盖有官印的信函,乃是两江总督端方的亲笔信,信中的意思,是让郑让卿倾力协助。上海隶属于江苏省,江苏省又是两江总督的管辖范围,郑让卿好不容易有巴结两江总督的机会,自然要尽心尽力地协助。他以为胡启立是两江总督的下属,要寻找的东西自然是两江总督所求之物,这才倾尽人力物力,在南洋大肆地打听十字的下落。也正因为如此,当货物被水老虫劫走后,郑让卿才会焦急万分,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将失货追回来。
    胡启立与两江总督端方有联系,这一点倒是出乎胡客的意料。他本以为胡启立是花钱找郑洽记办事,没想到原来是借助两江总督端方的帮助。
    胡客再询问与胡启立相关的事,郑让卿便一概不知了。
    其实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郑让卿也一直很是费解。胡启立最初找到他时,只拿了一封端方的亲笔信函,并自称姓胡,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肯透露,郑让卿只能推测胡启立是端方的下属。他想巴结胡启立,希望胡启立能在上海住一段时间,他好尽地主之谊,但胡启立却不给他机会。胡启立每隔两三个月才来郑洽记一次,每次来都只是过问寻找十字的事,问完便走,绝不停留。一直到十字被找到,运至黄浦江被劫,为了找回失货,胡启立才在郑洽记的土栈停留了一段时日。
    虽然在郑让卿这里胡客没有问到胡启立的行踪,但这条线索并没有断。能够让端方写下亲笔信函,说明胡启立和端方的关系不一般。胡客知道,想找到胡启立,只有循着这条线索一直找下去,方有一线可能。
    胡客当即起身,离开了郑洽记的土栈。
    他这一来一去,让郑让卿莫名其妙。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郑让卿一闲下来,就忍不住纳闷,暗想当日找上门来询问胡启立下落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两江总督署,位于南京城正中,曾为明汉王府,是历任两江总督办公和居住的地方。
    胡客赶到这里时,两江总督署周围重兵把守,守卫密不透风。
    两江总督署之所以如此戒备森严,是因为年初有个叫杨卓林的革命党人试图暗杀端方,不过未能成功,这是继遭遇吴樾投弹刺杀之后,端方第二次成为革命党人的暗杀目标。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