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1905·第3部

第21章


    胡客终于找来了,向孟老鬼追问睚和眦的下落。
    “你问那两个新疆人?”孟老鬼打了个哈欠,回了胡客的话,“在新开河口,上了别人的船。”
    “谁的船?”胡客问。
    “郑洽记的货船。”孟老鬼回答。他常年在黄浦江上摆渡,对往来江上的各铺各号的船只非常熟悉,他说是郑洽记的货船,自然不会错。
    胡客又问货船的模样。
    “是艘新船,刚上了新漆。”
    胡客又问漆色。
    “土黄色。”孟老鬼回答。
    新开河是连通法租界和黄浦江的人工河道,此时尚未被填埋。因地处租界和华界的交界地带,新开河沿岸一直是鱼龙混杂之地,官府和租界当局都不进行管理,因此潮州帮选中了这一带,作为贩卖鸦片的中转站,所有黑货都要在这里入栈,然后方能流入市场。潮州帮占据新开河一带后,对新开河管理很严,寻常船只不许在河道内停留过久,夜间更是严禁闲杂船只入内,所以孟老鬼将睚和眦送到新开河口后,才不得不将船划到十六铺码头来歇脚。
    有了线索,胡客立即划着小划回驶了一段,来到了新开河口。
    新开河是潮州帮的地盘,潮州帮的鸦片生意见不得光,所以夜晚才是最为忙碌的时候。
    深更半夜,新开河两岸灯火亮如白昼,河道上往来的船只密密麻麻,大都是满载货物的货船和商船,船身上贴着各家各铺的字号,有“郑”字、“郭”字、“李”字和“周”字等。
    河道口有人把守,不允许闲杂船只入内,胡客只能弃船上岸,沿着河岸行走,目光始终不离河道上的各色船只。
    走了没多远,他就找到了孟老鬼描述的货船,不过不是一艘,而是八艘。
    在新开河的南岸,停泊着一长排贴有“郑”字的货船,船身全都刷了土黄色的新漆。虽是货船,但船上并没有载货,而是载满了人。每艘货船上少则六七人,多则十余人,人人面色严肃,不苟言笑,看这阵仗,如同即将出征打仗似的。
    胡客在这些船上没有发现睚和眦的身影,便询问岸上的船工,有没有见过两个新疆人。
    被询问的船工抽着叶子烟,砸吧了几下,喷出一大口白雾,冲河道旁努了一下嘴:“那不就是吗?”
    河道旁是一条小街,小街远端有一幢楼房,楼房里正走出来几个人,其中一个是郑洽记的当家郑让卿,而走在他身旁的几个人中,有两人的容貌与旁人大不相同,乃鹰钩鼻粗浓眉深眼窝,正是胡客追踪多日的睚和眦。
    睚和眦与郑让卿走在一起,多少令胡客有些吃惊。
    郑让卿一出现,船上和岸边的水手船工们立刻动了起来,那些原本在偷工躲懒的人,也赶紧干起了手头的活。
    四周人多眼杂,胡客不便在此与睚、眦照面。他在岸边抓了一顶没人要的破草帽戴上,又在一排晾衣竿上取下一件晾干的船工衣服穿上,混入了众多船工之中。
    郑让卿登上了最中间的一艘货船,睚和眦也登上了同一艘船,三人相继走进了船舱。
    领船大声招呼开船,船工们纷纷跳上各自负责的货船,做好了开划的准备。
    郑让卿所在的货船是这支船队的主船,守护非常严密,难以混入。胡客追踪睚和眦这么长时间,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因此假装是郑洽记的船工,跳上了后方的一艘货船。这些船工受雇的时间有长有短,同船的船工以为胡客是新来的,因此没有过多地在意。
    领船一声令下,八艘货船同时开划,声势分外壮大,其他铺号的船只急忙避让在河道的两侧。
    郑洽记的船队驶出了新开河,进入黄浦江,浩浩荡荡地向对岸驶去。
    到达对岸的东昌路码头,除了船工留守码头外,其余人全都离船上岸,迅速地赶往目的地——金丝娘庙。
    金丝娘庙即钦赐仰殿,因为早期供奉的是驱蝗神金四娘,所以被称为“金四娘庙”或“金丝娘庙”,后来重建时改名为钦赐仰殿,改供东岳大帝,成为一处道教宫观。但远近百姓仍不改称呼,依旧称其为金丝娘庙。
    郑让卿之所以大半夜兴师动众赶来此处,是因为这里乃是水老虫的秘密据点。
    当时在梁老汉的渡船上,郑让卿在瘦高个子的耳边低语,命令其解决莱阳梨等人,抛尸入江,烧毁渡船,不留任何痕迹。郑让卿则带人从北面上岸,追赶水老虫,并在租界内的巴特维亚路成功截住了水老虫的马车,将三个水老虫抓回位于新开河的土栈里审问。三个水老虫经不起折磨,很快便老实交代,上个月二十七号郑洽记的两艘货船在黄浦江上被劫,的确是他们所为。郑让卿追问货物的下落,水老虫回答他们只负责抢劫货物,至于货物怎么处理,那是头子的事,他们没有权利过问。
    “你们头子是谁?”郑让卿问。
    “马德宽。”一个水老虫回答。
    “马德宽?”郑让卿极为讶异,“这混蛋没死?”
    当年范高头带领水老虫称霸黄浦江,应桂馨和马德宽是其左膀右臂,一个负责抢,一个负责销。去年水老虫被清兵围剿,一场血战后,范高头被捕杀,应桂馨逃往宁波老家躲藏,马德宽则下落不明。郑洽记以前吃够了水老虫的苦头,水老虫被剿灭后,郑让卿大呼痛快。他本以为马德宽不知所踪,多半是死在了围剿之中,没想到此人竟然还活着,而且时隔一年之后,又现身于上海,召拢一批旧部,在黄浦江上重操旧业。
    郑让卿追问马德宽的藏身之处,水老虫不敢隐瞒,老实回答:“头子在金丝娘庙。”
    货物抢到手,下一步就是销赃。郑让卿不知道马德宽是否已经销赃,因此片刻也不敢耽搁,立即下令准备船队和人手,将三个水老虫押上,连夜赶往金丝娘庙,找马德宽讨要失货。
    与热闹的新开河一带相比,后半夜的浦东显得格外冷清。
    郑洽记的人沿途几乎没遇上什么人,便赶到了金丝娘庙。金丝娘庙的四周,同样静谧而又冷清。
    金丝娘庙曾经香火鼎盛,但现在已彻底破败,驻庙的道士多年前就已走光,现在庙里的各处殿堂成了流浪汉和乞讨者的居所。据三个水老虫交代,马德宽占据了庙里的三清殿,作为水老虫活动和藏身的地方。
    郑让卿命令所有人穿堂过殿,直奔作为后大殿的三清殿,路上但凡遇到睡觉的流浪汉和乞讨者,全都不用理会,因为一旦试图赶走这些人,必定会闹出响动,如果惊动了马德宽等人,那就得不偿失了。这些流浪汉和乞讨者都是无欲无求之人,有被脚步声惊醒的,也只是看上一眼,翻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悄无声息地来到三清殿外,从窗户可见殿内有火光。据三个水老虫交代,只要夜里有行动,马德宽必定会在金丝娘庙的三清殿内等候消息,现在殿内有火光,正好说明了这一点。
    郑让卿命令所有人悄悄地散开,将三清殿团团围住,重点堵死殿前殿后的门径,不给马德宽等人逃走的机会。等到包围完成后,郑让卿才命令手下走上前去,一脚踹开了三清殿的殿门。
    郑让卿在睚、眦以及几个打手的陪护下走入殿内,然而奇怪的是,殿内却空无一人,唯有一团篝火孤零零地燃烧,不时爆出哔啵的响声。
    郑让卿正觉得奇怪,忽听外面传来响动,急忙带人走出殿外。
    在三清殿的外围,忽然涌入了近百人,全都是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和乞讨者。
    为首一人是个膀阔腰圆的壮汉,看清郑让卿的位置,高声说道:“郑老板,多年不见,你一向可好?”
    说话的壮汉,正是水老虫的头子马德宽。
    今晚水老虫有抢土行动,马德宽带人在东昌路码头一带接应。为掩人耳目,马德宽等人都是一身流浪汉或乞讨者的打扮,蹲守在码头上。
    郑洽记的船队驶向东昌路码头时,马德宽远远就望见了。自从去年遭遇清兵围剿后,马德宽变得谨小慎微,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的高度重视。深夜的江面上忽然驶来八艘船,而且不是他派出去抢土的小划,他自然有所顾虑。
    马德宽立刻命令所有水老虫撤离码头,退回金丝娘庙。
    可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支船队不仅在东昌路码头停靠,船上的人呼啦啦地上了码头,而且全都直奔金丝娘庙而来。等到发现这批人的目标是金丝娘庙后,马德宽及一众水老虫根本来不及撤出,只好当机立断,命令所有水老虫分散在各处殿堂,假装是流浪汉和乞讨者在睡觉。
    郑洽记的数十人没有惊扰这些流浪汉和乞讨者,直奔三清殿而去,殊不知这些流浪汉和乞讨者便是躲藏在庙内的水老虫。马德宽也在其中,甚至郑让卿就从他的身前走过,因此借助火光,他将郑让卿的容貌看了个清清楚楚,认出来是谁。过去水老虫在黄浦江上抢掠商船,和郑洽记结下了不少梁子,郑让卿曾亲自登门拜访,送上厚礼,并承诺每月送交可观的“过江费”,希望范高头能高抬贵手,不再为难郑洽记的船只。不过这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郑让卿轻信了三个水老虫的话,以为马德宽每逢夜间有行动时便会留守于三清殿,根本不知道马德宽乔装打扮在东昌路码头负责接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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