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1905·第3部

第20章


在熟悉了本地帮会的一些行情后,杜月生抓住机会,加入了上海本地最大的帮会组织——青帮。
    杜月生加入青帮之时,这个最初起源于漕运的组织,已经拥有近两百年的历史。清代早期,为供应皇室官僚及军队所需,每年会通过大运河,从江南富庶地带运送大批粮食北上京城,这一过程被称为漕运。当时漕船以卫所为单位编为帮,允许各帮在漕运途中互相帮助。按照规定,漕运本该由隶属于军籍的屯田士兵担负,但由于运输路程太远,运输的过程又极其辛苦,因此往往人手不够用,每帮或多或少都会雇用一些水手、船工来做事。后来屯田士兵越来越松弛懈怠,每帮雇用的水手和船工便越来越多,这些水手和船工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于是抱团结伙,青帮由此而生。
    自雍正年间创立后,青帮的势力发展极快,初期只有翁佑堂、钱保堂和潘安堂三大帮,但很快便扩大为七帮、十二帮,一直到后来的“一百二十八帮半”,徒众也由最初的数千人发展到数万人,至道光年间已达五六十万之众,其成员也由最初的水手、船工扩展到运河各闸、坝、码头的水夫、挑夫、纤夫和搬运工人等。由于漕运起于富庶的江浙一带,所以近两百年的时间里,江浙地区的青帮势力最为庞大。青帮起源于漕运,因而又被称为粮船帮,所有徒众几乎都在运河沿线活动,因此又有“青帮一条线,洪门一大片”的说法。
    青帮和洪门都是规模庞大的帮会组织,虽然常被人一起提及,但其实两者有很大的不同。洪门弟子以兄弟相称,崇尚“入门即约为生死兄弟”;青帮却实行禅宗制度,必须拜师才能入帮,徒众以师徒相称,崇尚“师徒如父子”。洪门从创立之日起便立誓反清复明,但青帮并不以反清为目的,相反,青帮徒众大都依靠漕运为生,因此与清廷是一种依附的关系,正是基于这一点,青帮和洪门一度成为敌对关系,双方严禁本派成员转投对方,所谓“由青转洪,披红挂彩;由洪转青,剥皮抽筋”,正是此意。
    但这一情况却在道光年间发生了转变。
    道光初年,黄河决口改道,高邮至徐州的运河段淤没,漕道因此断绝。为了保证京师重地的粮食供应,清廷试行南漕海运,这一做法后来逐渐取代了漕运,使得大批青帮成员失业。为生计所迫,一部分青帮成员加入太平军打仗吃粮饷,一部分流窜于各府各县,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还有一部分则贩卖起了私盐,摇身一变成为了各地的“盐枭”和“青皮”,青帮也开始逐步向黑帮组织转变。这一时期,青帮与清廷的依附关系彻底破裂,并成为了清廷打击的对象。青帮与洪门也不再是敌对关系,两派开始以“青洪一家”自称,民间有言“红花绿叶白莲藕(指白莲教),三教原来是一家”。
    到杜月生加入青帮的时候,青帮早已不是过去单纯的粮船帮,成员也已扩大到整个下层社会,并且多以流氓地痞为主,青帮已经成为了典型的黑帮组织。
    按照规矩,入青帮必须拜师,杜月生拜的师父是当时的小东门一霸、绰号“套签子福生”的陈世昌。入帮后要排辈分,青帮创立时有二十四辈分的规定,即“清净道德,文成佛法,仁伦智慧,本来自性,元明兴理,大通悟学”。此时上海的青帮以“大”字辈当家,陈世昌排“通”字辈,杜月生拜陈世昌为师,便顺理成章成为了“悟”字辈,这是青帮中辈分最低的成员。辈分虽低,但杜月生的能力却十分出众,无论是收“保护费”,还是与别的帮派打架斗殴,他都表现得十分出色,所以短时间内便闯出了不小的名声,这引起了黄金荣的妻子林桂生的注意。陈世昌与黄金荣私交甚厚,于是顺水推舟,将杜月生推荐到了黄公馆,在黄金荣的手下当了一名“蟹脚”。一开始,杜月生只是黄公馆跑腿的跟班,后来在林桂生的照顾下,加入到黄公馆抢土的队伍。几次抢土行动,杜月生的表现都极其出色,其中有一次抢土得手后,竟然遭遇了黑吃黑,一大包鸦片在岸边被偷土贼劫走,杜月生单枪匹马追到洋泾浜,以一己之力擒获偷土贼,将失窃的鸦片全部追回。这次行动后,杜月生开始得到黄金荣的赏识,再加上林桂生暗中照顾,杜月生就此在黄公馆站稳了脚跟。
    虽然年龄不大,但杜月生是从最底层摸爬滚打过来的,见过不少世面,上海本地有名的流氓地痞,他大都照过面,其中不乏一些厉害的人物。但与这些厉害人物比起来,胡客就如同泰山之于小丘。胡客行动起来如鬼似魅,解决这帮黑衣人只在眨眼之间,再加上在杜月生的眼里,胡客只是一个深夜渡江的客人,实在没想到一个客人竟然身怀绝技,所以杜月生才被惊得目瞪口呆。阿道同样惊得呆若木鸡,另外两个抢土者甚至还没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胡客击杀了所有的黑衣人,没理会身后的杜月生等人,径直走出了船舱。杜月生急忙招呼同伴捡起黑衣人的手枪,紧随在胡客的身后出了船舱。
    瘦高个子坐在一只小船上,准备等手下解决完问题后,便一把火烧了渡船毁尸灭迹,然后打道回府。他点起一根洋烟,还没抽上一口,便看见渡船船舱里的火光一下子没了,随即几道黑影钻了出来。
    瘦高个子见几道黑影的身高不对,不是自己的手下,登时大吃一惊。洋烟从他的嘴里滑落,掉落在了腿上,烫得他“啊哟”一叫,慌忙站起身来,将洋烟拍落在地。枪声便在这时候响起,瘦高个子心口一寒,冰冷的子弹已经穿透了他的身体。
    杜月生是在刀口上吃饭的人,一旦占得先机,就绝不会手下留情。他先一枪崩了瘦高个子,随即和阿道等人照准周围几只小船上的人影,不断地开枪射杀。
    登上渡船的几个黑衣人是郑洽记的打手,留守在小船上的只是一些划船的船工。这些船工一来没什么武力,二来想法和瘦高个子一样,眼见己方已经彻底控制住了渡船,根本没想到抢土者还能扭转局面,因此一个两个都很松懈,有的在低声闲聊,有的甚至直接躺在船板上睡觉。杜月生等人一口气将子弹打了个精光,小船上的船工死了大半,没死的也吓没了魂,仓惶划着船逃跑。
    一举破了潮州帮的围困,杜月生不禁长出了一口恶气。
    因担心潮州帮去而复返,杜月生等人急忙摆划渡船靠向北岸。
    到了岸边,只见一只小划和三只小船泊在岸边,郑让卿带人追赶水老虫,也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
    以往抢土都是雷厉风行,今晚却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抢土者折损大半,留在岸上接应的人也不知去向。杜月生等人赶着回黄公馆向黄金荣禀报情况,因而上岸之后就要离开。
    临走之前,杜月生想结识一下胡客,毕竟如果没有胡客,今晚他们四个抢土者都难以活命。杜月生向来重视结交有本事的人物,但他转回头去,却发现刚刚上岸的胡客,已经跳上了水老虫遗留在岸边的小划,划桨离了岸,朝着租界的方向驶去。
    杜月生叫喊了两声,胡客置若罔闻,小划越去越远,消失在了夜幕深处。
    胡客沿着黄浦江的北岸仔细地寻找。
    他在寻找渡船,孟老鬼的渡船。
    过江时遭遇抢土,胡客在江面上耽误了太多时间,此时睚和眦早已不知去向。但两人是乘坐孟老鬼的渡船过的江,只要找到渡船,从孟老鬼那里,或许能追查到两人的行踪。
    睚和眦是在赵家沟渡头坐孟老鬼的船渡江,当时渡头的对岸有抢土者埋伏,所以渡船不可能在对岸靠岸,否则便会惊动埋伏的抢土者,又因海水倒灌,江水回流,渡船依靠人力摆划,不可能逆水划行,应该是顺着倒灌的水流,斜着朝对岸靠去。正因为如此,胡客才毫不犹豫地朝上游,也就是租界的方向寻去。
    但让胡客奇怪的是,沿着江岸寻找,虽偶见三两只渡船,可打听之后,这些艄公都不是孟老鬼,艄公们一直在睡觉,不清楚江上有没有渡船经过。胡客继续往前寻找,始终不见孟老鬼的渡船。好好一艘渡船,竟似从江面上凭空消失了一般。
    在胡客的推想中,沿岸找不到孟老鬼的渡船,无外乎四种可能,一是渡船靠岸的地方还在前面;二是睚和眦坐船并非渡江,而是去往某个较远的目的地;三是睚和眦发现有人跟踪,所以渡江后便把孟老鬼杀了,再把渡船弄沉,以此来掩藏行踪;还有一种可能,是睚和眦察觉有人跟踪后,便玩了一招回马枪,乘坐渡船划到上游某处,并没有选择在北岸靠岸,而是又折返回了南岸,以此来摆脱跟踪之人。所以胡客一直沿着北岸寻找,才始终没有发现孟老鬼的渡船。
    但胡客对自己的跟踪技巧很有信心。自从进入嘉兴府后,他就始终保持落后睚和眦一炷香的时间,他相信自己没有被睚和眦发现。他继续沿着北岸寻找,并坚信能够找到线索。
    这一找就找了近十里地,直到他来到了十六铺码头。
    在这里,胡客终于找到了孟老鬼的渡船。
    金丝娘庙
    渡船停泊在十六铺码头的角落里,孟老鬼正在船舱里睡觉,他打算一觉睡到天亮,那时候夜潮已退,黄浦江水流回归正常,不用摆划,便可顺着流水回到赵家沟渡头。
    孟老鬼正在做着美梦,却被人突然叫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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