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1905·第3部

第19章


    对方既然是潮州帮,那一场冲突已经在所难免,莱阳梨决定先发制人。
    他猛地站起,准备拔出藏在腰间的匕首。但瘦高个子身后的几个黑衣人,却迅速掏出了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住了莱阳梨的头。莱阳梨只把匕首拔出了一半,不得不松开了手。阿道和另外两个抢土者也站起身来,同样被枪口指住,不敢轻举妄动。唯有坐在长板最里侧的胡客,从始至终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你们是哪帮哪会的?在哪一块地头混事?”瘦高个子问道,“你们还真他娘的够胆量啊,郑洽记的货,也敢三番五次地抢!”
    莱阳梨冷笑道:“郑洽记有什么了不起?郭茂源、周昌的货,我们也照抢不误。”
    瘦高个子见莱阳梨被枪口指住,依旧面无惧色,暗想此人倒有几分胆色,又问:“五月二十七日的半夜,有批货从这条江上过,就在这一带被人劫了,是不是你们干的?”
    莱阳梨道:“我这人脑袋不好使,记不清了。”
    “半个月前的事,怎么可能记不清?”瘦高个子喝道,“你少在我面前装傻充愣。”
    “记不清就是记不清,”莱阳梨说道,“我们抢土就如同吃饭睡觉,是家常便饭之事,抢的次数多了,谁还记得清楚?”
    莱阳梨嘴滑,问不出东西,瘦高个子转而逼问阿道,阿道只是一味地嘿嘿发笑,并不回答。瘦高个子再逼问另外两个抢土者,一个抢土者回答“记不清楚”,另一个抢土者干脆不说话,做起了闭口哑巴。
    瘦高个子不知道胡客是渡江的客人,以为他也是抢土者,因此走到胡客的跟前,喝问五月二十七日的事。胡客充耳不闻,让瘦高个子又吃了一个闭门羹。
    “你们他娘的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瘦高个子满肚子火气,从一个黑衣人手中夺过一柄手枪,抵在莱阳梨的额头上,“你说还是不说?”瘦高个子凶相毕露。
    莱阳梨将头一扬,顶在枪口上,道:“你手指头只要敢摁下去,郑洽记从今往后再无安宁之日!”
    “死到临头还嘴硬,”瘦高个子不吃莱阳梨的狠话,“我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正要扣下扳机,一只手忽然从侧后方伸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瘦高个子回过头去,见到一个商人打扮、满脸皱纹的男人,忙收起了傲慢的姿态,道:“郑老板,你怎么过来了?”
    来人正是郑洽记的当家郑让卿。
    郑让卿早年是进士出身,曾官任江浙盐运使,后来从父亲郑介臣手中接过郑洽记,利用官场上的关系,将生意越做越大,使得郑家成为了上海巨富。
    郑让卿示意所有人把枪放下,然后看着舱内的五个人,语气温和地说道:“在下郑洽记郑让卿,上个月二十七日,我有两艘货船在这里被人劫了,几位当家的可有听说过此事?”
    莱阳梨见郑让卿文质彬彬,言语间十分客气,抵触的情绪顿时消了大半,应道:“郑老板丢了什么货?”他知道这批货一定非比寻常,否则郑让卿身为潮州帮的巨富,不可能为了此事亲自出面。
    “不瞒这位当家的,我丢的这批货里,有朝廷的贡品,现在被人劫了,郑洽记损失事小,可朝廷追究下来,杀头事大啊。”郑让卿双手作拱,言语十分诚恳,“各位当家的,不管这批货是被谁所劫,只要你们肯告知下落,郑某人一定重谢!”
    莱阳梨见郑让卿态度如此诚恳,便回答道:“郑老板,上个月二十七日,我在赌场里混了一整天。那天安徽巡抚被杀的消息传来,我是在赌场里听到的,所以记得很是清楚。二十七日及前后的两三天,我和兄弟们都没有下过江,你的货船被劫,不是我们干的。”
    “此话当真?”郑让卿问道。
    “绝无半点虚言。”莱阳梨回答。
    站在一旁的阿道也说:“郑老板,我们只对夜里过江的烟土感兴趣,至于装了船的货,我们是从来不碰的。”又道:“如果以往有什么开罪您的地方,还请您大人大量,多多海涵。我们回去之后,定当略备薄礼,上门谢罪。”
    郑让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各位当家的,你们知不知道是何人所为?”
    “郑老板的船是怎么被劫的?”莱阳梨问道。
    郑让卿如实回答,原来他的两艘货船,是被人凿穿了底板,舟覆沉江,被人从水下捞走了货物。
    “有这等本事的,只可能是水老虫!”莱阳梨斩钉截铁地说道。今日他和水老虫结下了梁子,即便郑洽记的货船被劫不是水老虫干的,但经他这样一说,郑洽记必定会去寻水老虫的晦气,多少能替他出一口恶气。
    “水老虫?”郑让卿略显吃惊,“这伙人不是被朝廷派兵剿灭了吗?”
    “我们刚刚才和水老虫打了交道,他们也想抢过江的货。”莱阳梨道,“他们腿脚快,这时候恐怕已经从北边上岸了。”
    郑让卿再一次拱手作揖,说道:“谢过各位当家的提供线索,郑某人感激不尽,如能追回失货,定然重谢各位!”回头在瘦高个子的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即急匆匆地走出了船舱。
    郑让卿回到了小船上,三只小船跟随他赶往北岸,看样子是追赶水老虫去了。
    等到郑让卿离开后,瘦高个子让出了舱门,对船舱里的人说道:“得罪各位了,请吧。”
    莱阳梨狐疑地看着瘦高个子,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按刚才郑让卿的口气,今天的事就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潮州帮的人应该就此离开才是,可郑让卿的确是走了,这些黑衣人包括瘦高个子却没有离开,反而要“请”他们走出船舱。
    “不想出去也行,”瘦高个子冷笑着说,“那就只好在这里解决了。”
    “解决”二字一出口,那就是要下杀手的意思。
    莱阳梨惊道:“是郑老板叫你这样做的?”他清楚地记得,郑让卿临走之前,曾在瘦高个子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瘦高个子说道:“老板没有吩咐,我们这些跑腿的下人,又岂敢乱来?办事干净利落点。”前面几句话,是回答莱阳梨的问话,最后那一句,却是对几个黑衣人说的。留下这几句话后,瘦高个子便弯腰走出了船舱。
    梁老汉还站在船头,一见瘦高个子出来,立刻摆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瘦高个子从他身边经过时,他缩颈躬身,始终不敢抬头。
    瘦高个子走过梁老汉的身边,在即将踩上踏板之时,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差点倒忘了。”他嘴角一抽,转过身来,手里的枪一抬,便开枪打死了梁老汉。他冲梁老汉的尸体啐了一口,这才踩着踏板走回了小船上。瘦高个子带人登上渡船之时,曾问起船舱里有没有人,梁老汉回答说舱里的人都是渡江的客人,这句谎话他可一直没忘。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响,惊得船舱内的莱阳梨等人浑身一抖。
    莱阳梨清楚,生死时刻已经到来,再不拼命,就彻底没有拼命的机会了。趁几个黑衣人还没举枪,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匕首,朝最近的黑衣人扑去。但是他这冒死一击没有半点把握,毕竟对方用的是枪,他用的是匕首,哪个速度更快,哪个威力更大,他心中自然清楚。
    莱阳梨刚刚跨出一步,匕首尚未刺出,身旁却猛地掠过了一道黑影。
    这道黑影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先他一步,杀向了这群黑衣人!
    “水果月生”
    胡客动手了。
    胡客一心追踪睚和眦,本不想节外生枝,抢土者和潮州帮先后登上渡船,他始终坐在原处没有任何动作,在祸不殃及自己之前,他打算一直隐忍不发。但现在潮州帮将他当成了抢土者,并且立马就要开枪取他的性命,逼得他不得不动手。
    胡客的反应速度比莱阳梨快,行动起来更是快上数倍不止。胡客本来在莱阳梨的身后,两人几乎同时动手,莱阳梨只跨出了一步,胡客便已经扑到黑衣人的身前。胡客如鬼魅般在几个黑衣人之间穿插往来,眨眼之间,几个黑衣人连一枪都没来得及开,便悉数倒在了船板上,几支火把也一一摔灭了。
    这一幕惊呆了四个抢土者,尤其是离胡客最近的莱阳梨。
    莱阳梨虽然不足二十岁,却已是见过不少大世面的人。莱阳梨本姓杜,因在汉历七月十五日即鬼节出生,于是得名月生,意为月半而生。十四岁那年,杜月生孤身一人来到上海闯荡,先后在张恒大水果行和宝大水果行做学徒,后因经常结交街头流氓瘪三,影响了店里的生意,被赶出了水果行。杜月生为维持生计,索性在十六铺码头上摆起了自己的水果摊。他不仅水果卖得最便宜,而且总是替顾客免费削皮,因此练就了一手削果皮的绝技,能做到一边和人聊天,一边将果皮均匀地削下,并且一削到底,绝不断裂。他尤其擅长削坏掉的莱阳梨,一只烂梨子,经他巧手一削,烂疤一剜,立即变得晶莹剔透,常常引来顾客的围观,使得水果摊的生意异常火爆。正因为如此,他得了“水果月生”和“莱阳梨”这两个绰号。
    杜月生并不满足于摆水果摊当小老板的生活,在他的内心深处,更羡慕那些帮会人物整日游手好闲、胡吃海喝的日子。于是他在摆摊之余,与码头一带的流氓混混打得火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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