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1905·第3部

第17章


    这一反常的举动,让抢土者猛地一愣。
    歪脖子男人悚然一惊,脑海里闪过了三个字,脱口道:“触那娘,是水老虫!”
    歪脖子男人口中的水老虫,指的是专门在黄浦江上以偷盗抢掠为生的流氓团伙。
    黄浦江的水不深,大型轮船无法靠近新开河一带的码头,所以早年潮州帮走水路运土时,在吴淞口接到货后,都是将鸦片一箱箱地分装在小船上,运往新开河一带入栈。但是在这一过程中,小船却常常发生翻船事件,一箱箱鸦片沉入了黄浦江底,后来派人打捞时,却又死活找不到这些装有鸦片的箱子。其实这就是水老虫在作怪。水老虫原本是混迹江边熟知水性的流氓地痞,眼红潮州帮运土发财,于是便做起了不要本钱的买卖。每当潮州帮的小船经过时,水老虫便偷偷地潜入江中,想办法将小船弄翻,然后捞起沉在水底的鸦片箱,拖上小划偷偷地运走,所以潮州帮事后打捞却什么也找不到。水老虫最初都是些闲散流氓,后来逐渐形成了团伙,为首之人是人称“上海一霸”的青帮首领范高头。
    这个范高头,在上海可谓叱咤风云,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角色。范高头的脑门上长有一颗硕大的肉瘤,好似头上多长了一个小脑袋,因此得了“范高头”这个绰号。范高头早年是船户出身,为人性情凶狠,又生得孔武有力,他将一帮气味相投的艄公、舵手们纠集起来,又收编了江边的各路流氓地痞,干起了强占水路、劫掠商船、贩卖私盐、抢劫鸦片的勾当。正是在他的带领下,水老虫的力量一天比一天强大,也一天比一天猖狂,不仅打水路鸦片的主意,有时甚至连已经运抵新开河一带码头上的鸦片也不放过。潮州帮多次增派人手巡逻看守,但仍然无济于事,有时甚至连巡逻的人也告失踪,第二天尸体被发现漂浮在黄浦江面上。不仅如此,水老虫还杀过租界的巡捕,买枪买炮与黄浦江上的巡江缉私营干过仗,而且专门与洋人做对,劫过洋船杀过洋人,让行经黄浦江上的洋人吃尽了苦头。后来洋人不堪其扰,不断向租界当局反映,租界当局便不断向当时的江苏巡抚陈夔龙施压,最终陈夔龙在去年派出大批精兵追击围剿水老虫,将这一流氓团伙彻底击溃,并捕杀了水老虫的首领范高头。
    歪脖子男人一见小划上的人一齐跃入了水中,脑海里立即跳出了水老虫三个字。虽然他只是猜测,但敢在黄浦江上潜水行事的人,除了水性出色的水老虫,还能有谁?自从去年范高头死后,水老虫已经销声匿迹了整整一年,歪脖子男人没想到今天竟会遭遇这帮人。这些水老虫熟知水性,如果被他们潜到舢板底下搞破坏,那四只舢板上的十二个抢土者,全都难逃葬身江底的厄运。
    如果是在白天,或许还能从水面的动静来判断水老虫的位置,但此时是伸手看不清五指的黑夜,无从预判水老虫在水下的动向。情急之下,歪脖子男人只能命令抢土者将挠钩伸入水中东搅西挠,同时朝水中开枪乱射,只盼能起到一些作用。
    但这种瞎子摸象的办法实在收效甚微。片刻之后,最左侧的舢板忽然倾覆过来,三个抢土者跌落入水,扑腾了几下,便彻底从水面上消失了。一入水中,任你枪支在手,也难以斗过水老虫的各种手段。
    “赶紧划起来,给我往前面冲!”歪脖子男人急得大喊大叫。
    他急吼之下,三只舢板先后提起速度,朝远处那两只没有移动的小划冲去。
    那两只小划上的水老虫已经开始忙活起来,正在卖力地挠钩装有鸦片的麻袋。
    歪脖子男人知道,在原地停留就是等死,只有动起来,不断地移动位置,舢板才有可能甩开水里的水老虫。同时他已铁了心,只要能够抢得几只麻袋,就算没有白跑这一趟,即便一只麻袋也没抢到,那也不能放过前方这两只小划,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也决计不能让水老虫得到。
    在冲向两只小划的过程中,落在最后面的舢板,忽然间倾覆过来,沉入了江底。
    只剩下最后两只舢板了。
    没等靠近挠钩麻袋的两只小划,歪脖子男人便迫不及待地扣动了扳机,黄浦江上顿时响起了枪声。
    两只小划已经挠钩了几只麻袋,算得上收获颇丰。眼见两只舢板飞一般地冲来,而且枪声已经响起,两只小划急忙朝南岸划去。岸上早有马车等候,只要将货物弄上岸,装车运走,水老虫就可大功告成。
    歪脖子男人不愿轻易地放过这帮水老虫,指挥两只舢板从斜刺里杀向小划。在飞速划行的过程中,他还不忘甩出挠钩,将一只飘过船侧的麻袋钩了上来。
    双方虽然都在快速地划行,但两只舢板占了先起速的优势,划船的抢土者又都是臂粗力壮的大汉,因此逐渐缩短了与两只小划的距离。
    渐渐追近小划,歪脖子男人照准小划上的黑影就是数枪连发。不知是他枪法准还是运气好,黑暗中只听得一声惨叫,一只小划上的划桨人被子弹击中,翻身跌入了江中,划桨人的双手没有撒劲,将船桨也带入了水中。
    失去了船桨,这只小划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两只舢板趁机冲近,枪声连响,小划上的两个水老虫来不及跃入江中,已被乱枪打死。
    “莱阳梨!”歪脖子男人用挠钩钩住了小划,冲另外一只舢板大声吼道,“前面那只船交给你了!”
    绰号叫“莱阳梨”的男人应了一声,指挥舢板追击另一只全速划行的小划,两者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
    有了前车之鉴,这只小划上的两个水老虫不等后方追近的抢土者开枪,抢先一步跃入了水中,准备在水下袭击舢板。划桨的水老虫则继续留在小划上,一个劲地向岸边猛划。
    水老虫入水,舢板再往前划便有倾覆的危险,但莱阳梨既不退缩,也不躲避,而是继续指挥舢板直愣愣地冲向小划。他连开数枪,但划桨的水老虫俯下了身子,子弹一一射偏。
    就在这时,舢板左侧的水面忽然哗啦一响,撕裂开来!
    两个水老虫如鲤鱼一般,猛地跃出水面,拽住舢板的舷边,用力往下一压!舢板本就是小船,被两个水老虫的劲力加体重一压,顿时向左侧急倾,整个翻了过来,反扣在了水面上。
    在舢板倾斜的瞬间,莱阳梨已经一跃而起,朝前方的小划扑了过去。
    他人在空中,照准小划上的黑影就是一枪。这一枪正中划桨的水老虫的肩头。那水老虫本来举起了船桨,准备照准飞扑而来的莱阳梨,一桨将其拍落水中,但肩头忽然中弹,船桨举起一半便又落下。莱阳梨飞扑过来,将水老虫摁翻在了小划上。小划急剧地晃动起来。
    抱摔扭斗之中,又是一声枪响。
    莱阳梨的右腕被水老虫牢牢地抓住,这一枪没能对准水老虫的要害,只击中了水老虫的大腿。这是手枪里的最后一发子弹,未能击中要害,但也足够让水老虫吃上一壶。
    枪伤带来了剧痛,水老虫的注意力因此分散,手劲出现了松动。莱阳梨趁机挣脱右手,丢掉没有子弹的手枪,猛地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匕首,朝水老虫的胸口猛戳而去。
    水老虫翻身一滚,匕首戳中了一只麻袋。
    莱阳梨抽出匕首,又朝水老虫连续刺击。
    水老虫已经身中两枪,小划又狭窄逼仄,无法躲开莱阳梨的这番猛劈猛刺,胸膛猛然间一痛,终于被匕首夺去了性命。
    划桨的水老虫一死,整只小划落入了莱阳梨的掌控,水老虫挠钩起来的三只麻袋,也处在他的控制之下。
    但江水里还有不少水老虫,莱阳梨不敢大意,抓过船桨,飞速划行。他现在无暇考虑其他,一门心思只想着如何甩开水里的水老虫,因此顺着水流疯狂地划行,希望借助水流的速度,使船速达到最快,将水里的水老虫甩开。不远处另一只舢板上的歪脖子男人,已用挠钩将小划上搁放的麻袋钩了过来,也顺着水流飞速划行,并试图靠近莱阳梨。
    莱阳梨控制的小划和歪脖子男人控制的舢板,各自载有三只麻袋,水里的水老虫不敢将其掀翻,否则麻袋入水后被水冲走,到头来便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能在水下搞破坏,那就只能采取更为直接的攻击办法。这些水老虫不等小划和舢板起速,便一个个从水中跃起,径直跳上了小划和舢板,企图和抢土者近身肉搏。
    舢板上除了歪脖子男人,还有两个抢土者,并且有枪在手,和水老虫拼杀时占据了绝对的上风,跳上来多少水老虫,便打死多少水老虫。但小划这边却只有莱阳梨一人,虽然有匕首护身,但遭到三个水老虫的围攻,挨了不少重拳重脚。
    莱阳梨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试图将麻袋夺回,但现在遭遇围攻,再不逃离小划,就将被水老虫活活打死。
    权衡利弊后,莱阳梨决定逃命。
    他像疯子一般,嘴里发出啊啊呀呀的怪叫声,左手拿着船桨乱扫,右手则疯狂地挥舞匕首。这种不要命的疯劲,逼得三个水老虫向后退开了一步。
    这是逼出来的逃生机会!
    莱阳梨本来打算跳进江水之中,但瞥眼之间发现身边出现了另一艘船,当即一个大跨步飞跃了过去。
    这艘船正是梁老汉的渡船。
    渡船带有船篷和内舱,体形较大,远不如小划那般灵活,同样是顺水划行,速度慢了许多,很快便被莱阳梨所在的小划赶上,而且恰巧紧挨着经过,正准备从小划上跳水逃生的莱阳梨,径直向渡船跃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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