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1905·第3部

第16章


    夜里虽然涨潮,水面比平时高出半丈有余,但由于此处离入海口有一段距离,水流不算太急,渡船划行水中没有什么危险。可是梁老汉摆渡的同时,时不时朝下游望上一眼,显得颇为担忧。
    胡客也朝下游望了一眼,入眼处皆是一团漆黑,瞧不出有什么名堂。但梁老汉的担心不像有假,胡客不由得暗中警惕了几分。
    渡船划到江心时,梁老汉一直注意的下游,忽然有了动静。
    一团火在下游北岸地势较高的地方燃了起来,虽然隔了好几里远,但在漆黑的夜幕下,这团火仍然十分显眼。
    举火为号,这是胡客脑海中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胡客顾盼两岸,果然发现对面北岸有不少黑影正在移动。
    这些黑影之前一直隐伏不动,所以渡船到了江心,胡客也没有发觉,此刻下游忽然燃起火光,这些黑影像是得到了信号,立刻开始行动起来。
    胡客观察了片刻,发现这些黑影正在不断地变大,看样子是有人划着舢板之类的小船,朝江心快速驶来。
    梁老汉见胡客在张望北岸,便说道:“年轻人莫要担心,这是江上过土,常有的事。”他钻进舱内找出一盏白色的灯笼,点亮了挂在舱头,一边拍打手上的灰尘,一边说道:“这样就行了。”他嘴上说行,但话语里明显缺乏底气,而且不停地观望那些正逐渐靠近江心的黑影,似乎最终能否行得通,他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梁老汉提到了江上过土,这个“土”,指的是烟土,亦即鸦片。
    当年鸦片战争之后,民间把国内自产的鸦片称为“土药”,以此来和国外输入的“洋药”进行区分。后来时间长了,也就很少再区分“土药”和“洋药”,直接将所有的鸦片统称为土。
    梁老汉所说的江上过土,是最近几年才在黄浦江上兴起的勾当。
    上海开埠以来,由于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不受清廷的制约,上海很快便成为了中国最大的鸦片集散地。从广东那边来的“潮州帮”,看准商机,摇身一变成为了土商,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附近扎根,利用租界的便利,大量走私贩卖鸦片,大发“土”财。
    这些潮州帮走私贩土,有陆路和水路之分。
    如果走陆路,潮州帮接到货后,通常会将鸦片分装在煤油箱里,这样运输时可以掩人耳目,然后尽可能地走安全路线,辗转运到十六铺附近的新开河一带。这一带是公共租界、法租界和华界接壤的地段,各方的巡捕房都不相干,算是一块真空地带,因此潮州帮在此设立了秘密的库房土栈,用来存放走私来的鸦片。
    如果走水路,鸦片由远洋轮船运到吴淞口后,潮州帮在吴淞口接货,然后用小船装载,沿着黄浦江偷运到新开河一带入栈。但最近这些年吴淞口到租界一带的关卡查禁得特别严厉,小船偷运鸦片难以避开,如果要疏通这些关卡,打点所需的费用又太高,潮州帮绞尽脑汁,最后想出了一个更为高明也更加省力的办法,即“江上过土”。
    所谓江上过土,是指潮州帮在吴淞口接到货后,将鸦片装进麻袋,等到晚上黄浦江涨潮时,将装满鸦片的麻袋推入水中。这些麻袋一个个漂浮在水面上,顺着涨潮时倒灌的海水流向十六铺码头,接应的人划着舢板到江面上捞取,或者预先等候在岸边,用竹竿挠钩将麻袋拖上岸。这种方式避开了沿途关卡的查禁,也无需任何打点的费用,因此获利更大,但却引来了另外一伙人的眼红。
    这伙眼红的人,就是上海本地的帮会人物。
    眼看外来的潮州帮在自家地盘上大发“土”财,上海本地的各帮会势力自然也想分一杯羹。但是苦于没有路子,鸦片生意沾不上边,本地帮会唯一能做的,就是下手硬抢,于是“抢土”便应运而生。
    最初的“抢土”大都采用“硬爬”的方式,本地帮会派人埋伏在潮州帮运土的必经之路上,倚仗人多势众拦路抢劫。但是这种法子需要硬碰硬,就像土匪劫镖,需要和镖师干上一架,有过硬的实力才能得手。本地帮会往往“硬爬”成功的同时,自身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有时甚至劫不下土,反而损失惨重,以至于白忙一场,得不偿失。
    渐渐地,本地帮会发现“硬爬”的成本实在太高,还不如“偷抢”来得划算。“偷抢”就是搞突然袭击,瞅准潮州帮运送鸦片的空子,也不用将所有的土都抢走,只抢它几宗货物,抢了就跑,这样来无影,去无踪,被抢的潮州帮往往查不到是哪处帮会所为,又因为贩卖鸦片是非法经营,不敢在租界报案,只能闷声不响吃个哑巴亏。
    因潮州帮运土有陆路和水路之分,因此本地帮会的“偷抢”也分为陆路和水路两种方式。
    陆路上偷抢叫“套箱”,专门针对潮州帮陆路运土时多使用煤油箱掩护的习惯,抢土者乘坐马车,事先准备好木匣子,当运送鸦片的人经过时,抢土者突然快速上前,趁运土人不备,迅速用木匣子套住煤油箱,搬上马车即飞驰而去,绝不和运土人做任何硬碰硬的接触,运土人往往顾及剩余货物的安全,不敢贸然追赶。
    水路上偷抢叫“挠钩”,是最近一两年才出现的,针对的正是潮州帮的江上过土。本地帮会如法炮制了潮州帮接应麻袋时的办法,事先打听好江上过土的具体时间,然后驾着舢板埋伏在十六铺码头的上游,等一只只装有鸦片的麻袋顺水漂来时,便划着舢板冲到江面上,用挠钩将麻袋迅速捞起,然后弄上岸装车就跑。
    胡客夜渡黄浦江时所遇到的,正是上海本地帮会的“挠钩”抢土。
    
    第四章 上海滩群雄毕现
    
    水老虫
    胡客所看到的在下游燃起的那一团火,正是本地帮会的前方哨探放出的信号,用以通知埋伏在后方的抢土者,装有鸦片的麻袋已经顺着水流漂过来了。
    那些看见信号后立即朝江心移动的黑影,是一只只的舢板,每只舢板上载有三人,分别负责掌船、挠钩和拉货。这些舢板准备划到江面上,劫住顺水漂来的麻袋。
    梁老汉在船头挂起了白灯笼,那是举白旗的意思,向这些抢土者表明来船没有任何恶意。通常情况下,抢土者不会为难挂白灯笼的船,但偶尔也会有意外。如果“挠钩”的收获不可观,抢土者心中郁闷,有时会找地方发泄情绪,这时江上过往的船只便成了受害者。因为以前曾经发生过抢土者劫渡船的事,所以每到深夜,江边的渡船就很少再冒险下水。此时看见一只只舢板朝江心快速划来,梁老汉的心里忐忑难安,只有暗自祈祷这帮抢土者“挠钩”抢土顺利,不会找他发泄脾气了。
    胡客站在渡船的船头,仔细数了数,夜幕中划来的舢板共有四只。
    这四只舢板浑然没把渡船放在眼里,划到江面上后,立即横向连成一排,将能控制的江面范围拓宽到最大,以便最大限度地挠钩麻袋。
    抢土者摆好了阵势,梁老汉自然不敢靠近。他停下了摆划,打算让渡船顺着水流漂一阵子,等绕过抢土者后再摆向北岸,这样虽然多费一些功夫,但可以确保渡船的安全。
    然而就在此时,意外却出现了。
    四只舢板上的抢土者都面朝着下游,等待着顺倒灌的海水漂来的麻袋,可他们没有等来想要的东西,却等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在舢板前方约一里之处,从南岸忽然冲出来几只小划。
    这几只小划在南岸藏得非常隐秘,此时突然现身,以离弦之箭的速度划到了江心,挡在了抢土者前方的江面上。
    这摆明了是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看阵仗是要拦在抢土者的前面,先将漂来的麻袋劫住。
    煮熟的鸭子摆在眼前,岂能让别人从嘴里夺食?四只舢板上的抢土者立刻骚动起来,最中间那只舢板上,一个歪脖子男人大声骂道:“触那娘!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黄老板的货!”
    “挠钩”抢土是一瞬一息的事,只要挠钩得手,立马就划船靠岸,将麻袋装车便跑。歪脖子男人不敢稍有耽搁,因为只要有片刻耽搁,煮熟的鸭子便飞走了。歪脖子男人立即招呼左右,四只舢板同时划动,向前方的几只小划快速靠近。
    这边舢板刚一动,那边小划跟着便动了。
    小划总共有五只,其中三只忽然离了队列,顺着水流朝舢板迎面划来,另外两只则留在原处。
    “触那娘!”歪脖子男人一眼识破了小划的伎俩,又忍不住破口大骂了一声。
    三只小划迎面划来,显然是想阻止舢板靠近,只要争取到片刻的时间,后方的两只小划便可以趁机挠钩麻袋。歪脖子男人原本只是想上前与小划上的人交涉一番,让对方知道是在和谁做对,从而知难而退,但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客气,立即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既然如此,自己这边也用不着客气了,歪脖子男人冲左右叫道:“都亮了火,给些铁疙瘩,让这群混蛋吃个饱!”
    四只舢板上,负责划船的抢土者只管一个劲地埋头猛划,负责挠钩和拉货的抢土者举起火把,同时从腰间掏出了手枪,只等三只小划进入射程范围,便立刻瞄准射击。
    舢板和小划的距离越来越近。
    眼看即将进入抢土者的射程范围,三只小划上的人忽然同时跃入了黄浦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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