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1905·第3部

第15章


直到此时,他才猛然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古怪。他看着胡启立,眼神最初带有几许疑惑,到最后变得无比确定。
    他初见胡启立时之所以会觉得古怪,是因为当时胡启立曾后退了两步。就是那后退的两步,带给了胡客古怪的感觉。
    胡客弄明白了心里的疑惑,说道:“你根本不是胡启立。”
    原本闭目待死的胡启立,此时猛然睁开了双眼,诧异地看着胡客:“你说什么?”
    “你不是胡启立。”胡客重复了一遍,语气确切无疑。
    胡启立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僵硬:“你说什么胡话?”
    胡客看了一眼胡启立的双腿,说出了原因:“你的腿不跛。”
    胡客已有五年没见过胡启立,但毕竟曾以父子关系相处过十余年。在胡客的记忆中,这位铁匠父亲是一个瘸子,走路时两只脚高低不同,一瘸一拐,为此没少被街坊邻居嘲笑。但眼前的这个胡启立,在初见胡客时曾后退了两步,那两步却四平八稳,没有丝毫歪跛的迹象。胡客潜意识中感觉到了古怪,但当时他心知周围设有埋伏,一直在暗思应对之策,因此没有想明白到底为什么会觉得古怪。现在埋伏已破,胡启立的生死已在掌控之中,精神放松后的胡客,才猛然想明白了这一点,再加上刚才睚和眦竟然弃胡启立而去,他才不禁推想眼前这个胡启立可能是个冒牌货。如果这个胡启立的身份是真的,身为十二死士的睚和眦,根本没有理由弃他而去,诸如阎子鹿、秦道权等死士,全都心甘情愿为胡启立卖命,睚和眦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怎么会突然临阵脱逃?
    唯一的解释,就是眼前的这个人,并非真正的胡启立!
    胡客想透了这一点,猛然间明白过来,说道:“你就是廉机子?”
    胡启立的脸上露出了捉摸不透的笑容,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说道:“老主子说我们六个人联起手来,也对付不了你,现在看来,老主子的话果然不假。”他这句话虽是感叹,但也变相认同了胡客的猜测。
    “胡启立人呢?”胡客问道。
    “你认为我会告诉你?”廉机子轻蔑地一笑。
    胡客右手一抬,问天锋利无匹的刃口,抵住了廉机子的咽喉。
    “杀了我也没用,”廉机子面不改色,“我如果怕死,就不会来这里。”
    “当真不说?”胡客问道。
    廉机子大笑起来,喉头抖动,已被问天划破了皮。他说道:“二十三年前我便死过一回,侥幸活到今天,早已活够了本。今天能死在你手上,我廉机子也算不枉。”他的声音忽然变狠,厉喝道,“动手吧!还迟疑什么?”
    十二死士都是胡启立精挑细选之人,廉机子尤为如此。当初胡启立之所以挑选廉机子,正是因为廉机子的长相与他极为相似,再对廉机子的声音加以训练,变得和他的声音一模一样,以至于其他死士都难以分辨清楚。换句话说,胡启立挑选廉机子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自己寻找一个替身。这二十多年里,但凡有涉危犯险的事,胡启立大都不会亲自出马,都是由廉机子代他前去,比如二十三年前的莫干山大战。
    当年胡启立成为谋门之“心”后,不小心暴露了南家后人的身份,刺客道派出大批青者前来追杀。胡启立自知难以逃过此劫,考虑到按刺客道三百年来的规矩,处死谋门之“心”必须要举行“众戮”仪式,因此胡启立顺势而为,将计就计,以自己的死来逼刺客道举行大聚会,由此为御捕门创造了决战刺客道的机会,这才有了后来惊天动地的莫干山大战。
    身为刺客道的谋门之“心”,无论做任何事,胡启立都会事先考虑周全,以他的头脑,岂会当真把自己的性命押上?那个被刺客道青者抓走、后来出现在莫干山剑池领受“众戮”的胡启立,并非胡启立本人,而是廉机子,胡启立则隐藏起来,躲在暗处盯着事态的进展。廉机子本来就是代胡启立去领死,他去的时候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如果不是御捕门杀到的时机合适,他早在二十三年前就已丧命。
    莫干山大战是廉机子第一次以胡启立替身的身份为其出生入死。后来胡启立长时间隐居清泉县,之所以刺客道没有青者寻来,很大一部分功劳也要记在廉机子的头上。正是因为廉机子在全国各地频繁地活动,吸引了刺客道青者的注意,这才掩护了胡启立的安全,让胡启立的隐姓埋名从始至终没有被识破。这次在绍兴城外设陷阱围杀胡客,考虑到胡客能力出众,胡启立没有十足的把握,因此仍然由廉机子代他出马。
    二十多年间,胡启立这一手偷天换日的计谋,可谓屡试不爽。正是倚仗这一奇谋,他才得以瞒天过海,自始至终安全地藏身于暗处,在幕后操控着全局。
    但是今天,这个持续了二十多年的瞒天奇谋,却因为一个细枝末节,被胡客识破了。
    十二死士效忠于胡启立,向来不惧生死。胡客深知,无论他如何威逼,廉机子绝不可能说出胡启立的下落。
    胡客不想在廉机子这里耗费时间,再加上廉机子是胡启立的替身,只有替身死了,真身才能独一无二,所以廉机子非死不可。
    胡客不再有任何迟疑,右手横向一拉,问天抹过了廉机子的咽喉。
    胡客的动作快如闪电,没有让廉机子感受到太多的痛苦。
    廉机子向后倒下,跌破了涌动着碎金的河面,缓缓地沉向水底。
    廉机子不是寻找胡启立的唯一线索,还有一条线索,可以供胡客追查胡启立的下落,那就是十二死士中的最后两个人——睚和眦。
    围杀胡客失败,睚和眦必定会想办法尽快通知胡启立,以便做好应对的准备。两人在廉机子的掩护下匆匆离去,更是印证了这一点。胡客知道,睚和眦弃廉机子而去,十有八九是要赶去通知胡启立。只要悄悄尾随这两人,一路上不被察觉,他就有机会找到藏身于暗处的胡启立。
    挠钩抢土
    睚和眦已经走了一段时间,胡客的速度必须更快,才有可能追上两人。
    好在睚和眦不是汉人,而是新疆那边异族人的体型和容貌,这一点势必引来沿途路人的注意,这就给了胡客追踪的绝好机会。
    胡客回到绍兴城内,弄来了一匹快马,一边打听一边追赶。
    睚和眦走的是官道,追踪起来并不困难。胡客先是朝西北方追了一程,过钱塘江后折向东北,进入嘉兴府境内。
    睚和眦似乎担心胡客会尾随跟踪,因此在嘉兴府境内兜了一个圈子,想是没有发现胡客跟来的迹象,因此取道东北,进入了松江府地界。
    此番追赶,胡客每日只休息不到两个时辰,算得上是昼夜不停地追踪,即便这样,直到进入嘉兴府后,他才逐渐追近了睚和眦。在嘉兴府境内,胡客寻路人打听,都回答说不久前才看到两个异族人路过,隔了还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这让胡客松了一口气。睚和眦在嘉兴府境内兜圈子,胡客知道两人有所察觉,因此为避免被两人发现,不敢追得太紧,放匀了速度,始终落后两人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胡客跟着睚和眦兜完了圈子,直入松江府,等到追入奉贤县境内时,追踪的方向又有了新的变化,变成了正北方。在接连经过下沙镇和周浦镇后,胡客逐渐明白过来,前方的睚和眦,是在奔上海而去。
    果不其然,离上海已经不远,这一晚睚和眦便不再落宿休息,只管一个劲地往北赶路。
    深夜路上无人,胡客没有打听的对象,不清楚睚和眦的具体情况,唯有打马飞奔,以免被睚和眦甩掉。
    一路追到东沟镇,路边终于出现了些许农户,胡客寻一家农户打听,得知片刻之前确实有马蹄声响过,沿着赵家沟朝黄浦江边去了。
    胡客赶到了赵家沟汇入黄浦江的地方。
    这里有一个小渡头,两只已经收工的私人渡船泊在岸边,船上不见灯火,艄公都已睡下。
    胡客叫醒了一只渡船上的艄公,打听睚和眦的下落。
    “是不是新疆人我不清楚,”艄公懒洋洋地回答,“不过刚才孟老鬼的船的确下了水,估计是有客人要连夜赶着过江。”
    胡客抬眼眺望,宽阔的黄埔江面被夜色笼罩,看不见任何船影,看样子孟老鬼的船就算没划到对面的北岸,恐怕也离对岸不远了。
    胡客让艄公起船渡江,却被艄公拒绝了:“潮已经爬上来了,天又黑得紧,不敢下水了。”又道:“你说孟老鬼啊?那老不死的胆子大,船又牢靠,就是刮风下雨的天气,他也敢下水渡客。”言下之意,他胆子小,船又不结实,因此不敢接胡客的生意。
    旁边一只渡船上传来了声音:“年轻人,你出得起十两银子,我就送你过去。”
    这边艄公吃了一惊,说道:“梁老汉,你哪根筋抽了?不说夜里涨潮,就说今晚江上过不过土,你都不清楚呢。”
    “哪有连着两天过土的?”旁边渡船上走出来一个精瘦老汉,招呼胡客道:“年轻人,你上我这边来,我渡你过江!”
    胡客上了梁老汉的渡船,付了十两纹银作为船费。
    梁老汉乐呵呵地收下银子,解开船头的拴绳,唱了一声“起啰”,渡船便慢慢离开渡头,向江心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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