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画间

第7章


你既不嫌我们小门小户的身份低下,称呼我一声大哥,我自是当你和晟威一样看待。客气话也不多说了,今日找我,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瞧大哥说的,我与晟威相交,自是两人脾性相投,我家虽顶了个候府的名头,也只是得了祖先的荫,大哥可千万别再提这商户或是候府的话来。今日求到大哥面前,也不是什么难事,实在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家有一远亲,前几年来京城投靠,因着只有两个孤儿寡母,也不好抛头露面。我那婶婶倒是一手好绣功,绣了些活计,也不知如何出售,求到我面前。我那婶婶一向待我亲厚,所以我才做了这中人,腆了脸求了晟威。”这话说的就有些低卑了,想大少爷一候府公子,在这京城里,虽不是横着走,但也是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如今为了她,倒求起了别人,若水听了这话,心中生出几分感激,这样一来,也免得旁人猜测出她的身份,生出事端。
  “噢,原来是这样,这等小事,还说什么求不求,我家这铺子虽不算太大,可日常也是需要些绣活的,只管让他送来,我和李管事说一声,全收了就是。”周大公子只以为后宅女子绣些手帕之类的贴补家用,想着也值不了几个钱,也不看东西了,不管好坏,让李管事收了就是,只当是给江瑾瑜面子了。
  若水自然是听出了周大公子话中之意,暗暗的拉了拉江瑾瑜的衣袖。江瑾瑜晓得她今日是带着绣活来的,只怕是想让大公子亲子看看,也好得个好价。于是说道:“说起来,我也没看过那婶婶的绣活,今日我来,婶婶倒是叫带了来,说一定要请大公子掌掌眼,如是不好,可千万不能勉强收下,免得砸了锦绣坊的招牌。”
  周大公子一听,这倒是个懂事的主儿:“行,那就拿出来咱们看看。”说着指了指一边一一个木架。想来锦绣坊里经常有需要展示的绣品,所以这屋里靠墙设了一方木架,这样一看,想来是将绣品夹在上面,便于观看的。
  若水连忙上前,低着头将怀里的包袱打开,将里面的三块绣活一一夹好,说了句:“这绣活适合稍稍远些观看。”于是退到了一边。
  周大公子和江瑾瑜正在原座儿低声说着秋闱之事,听得此话,一齐向架上看来。一看之下,周大公子立刻站了起来,绕过长桌,站到了架子正前方,认认真真的打量起来。江瑾瑜也是一愣,只想着二婶是江南女子,必是擅绣的,此前也看过梧桐院的一应用品,虽精致,但并无出奇之处,所以本以为这次的绣品,也不过是精致一些罢了,没想到——
  只见那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打在木架上,好似给那三幅绣品打上了柔光,如梦似幻。看了一会,周大公子又走近了几步,从第一幅开始一一近观,这一近看,更是心中翻起了巨浪,高声叫了声:“李管事!”李管事本就守在门口,听主人喊,赶忙进了来。低头叫一了声:“大公子!”
  “你来看看这三幅绣品。”
  这种事也是常有,铺子里来了好的绣品,大公子总是叫李管事一同来鉴别。毕竟李管事在绣坊工作了三十多年,经验丰富,什么样的绣品一看便知其技法、价值。听大公子这样一说,自然而然的应了声“是”,就往架上看去。这一看也是一惊,连忙走上前去,细细品看,又走回远处观看,远远近近的看了几个来回,摇摇头,看着大公爷道:“大公子,这绣品是何处所得?”
  “你别管何处来的,只说这活计如何?价值几何?”周大公子知晓江瑾瑜不愿别人知道,所以对绣品的来源也未多说,只想听听李管事的意见。
  “要说这绣活,确是希罕。老夫托大,在这绣界混了三十年,却从未见过这种绣法。要老夫说这绣品有两大希罕之处:一是远看惊为天人,绣物逼真,真到仿佛那物件原模原样放在布上一般。这构图之法,与我们之前所见皆不相同。就这构图和这远看的效果,要说价值千金,也不为过。但另一方面,这绣品的绣法,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咱们日常苏绣,讲究的就是个’平、齐、和、光、顺、匀’。’平’指绣面平展;’齐’指图案边缘齐整;’细’指用针细巧,绣线精细;’密’指线条排列紧凑,不露针迹;’和’指设色适宜;’光指光彩夺目,色泽鲜明;’顺’指丝理圆转自如;’匀’指线条精细均匀,疏密一致。”
  李掌柜见江大少爷在场,怕是主子叫自己进来,就是让他将这绣品的好坏讲与江大少爷听的,所以说得非常仔细:“而面前这三幅绣品,细看针法,倒是与我们的苏绣相同,可这绣法近看杂乱无章,好似一团乱麻,可偏偏远看又如此逼真,真真是让人匪夷所思。且看这绣品铺陈的绣法,闻所未闻,这堆叠的方法,倒听说蜀中的绣品,有类似的针法,但又不尽相同。小人自认看了几十年的绣品,这市面上的物件拿到手里,没有不识得的,可这幅绣品,小儿当真是开不出价了!”
  若水听这李掌柜一开口,便知是位行家,说话也公允。确实这乱针绣在古代出现,着实颠覆了传统刺绣的理念,所以李掌柜一时不敢出价,也是正常。若水低头不语,只想看看周大公子如何说。
  周大公子沉吟少顷,说道:“李掌柜不愧是这一行的老人,说的字字珠玑,我的看法也与李掌柜相同。不知江弟可否将这绣法讲解一番,也好让我们窥之一二,长长见识?”
  江瑾瑜平时只识孔孟之道,哪里知晓这后宅女人的活针。一听这话,只拿眼去看若水。现在这情况,不说出个门道来,怕是这绣品也卖不出好价,不得已说到:“我也是受人所托,今日一见也是觉得希罕得紧。俗说话,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我也只能凑个热闹罢了,哪里知道这其中的精髓。不瞒大哥,我这婶婶的孩子,今日好奇,倒也跟了来,还是让她给你讲讲吧。若弟,你来说说吧。”不好说若水是个姑娘家,只好含糊其词的让若水来说。
  
☆、第9章  成交
  江瑾瑜此话一出,屋内众人的目光一齐向若水看去。原本以为他只是江瑾瑜带来的小厮,也没注意,这样一看,这小厮只七八岁年纪,长得瘦瘦小小,一身灰旧的衣服穿在身上,倒象是偷了哥哥的衣服来穿一般。这孩子虽是面目清秀,可大户人家的子侄,面貌少有难看的,倒也不觉得出色,只这一双眼睛,倒和这孩子的年龄与相貌大相竞庭,倒叫人忍不住想多看上几眼。
  “噢,原来这位小兄弟也是候府少爷,倒是我们唐突了。”说着冲若水拱了拱手。
  若水想想:不说清楚,只怕对方不能了解这乱针绣的好处,价低了我自己吃亏啊。于是上前一步,给周大公子和李掌柜行了个礼,道:“周大公子客气了,我只是候府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蒙我家大少爷不弃,叫我一声弟弟,哪里当得周大公子的礼,也称不上候府的公子。周大公子以后就叫我江若吧。要说这绣品,是我娘自己没事瞎琢磨的,我也不是太懂,只知我娘喜欢绘画和刺绣,每每画得一幅好画,总想着能绣一幅同样的绣品,而这苏绣又实在无法将画中的意境完美的表达出来,就自己想了这套针法。我娘说这绣法复杂与珍贵之处便是‘乱’!这‘乱’是有情理、有规则的乱,乱是为了求得整体的统一与更活泼的变化,绣者要根据自己的意向来运用线条的长短粗细、疏密深浅等变化。以‘情’御针,以‘线’达意,情意相融。按照光和色的变化规律,以丰富多变的针线来体现作品的线条美与立体质感。从而使我们从作品中看到的一切乱,均符合情理与法则,让人感到乱中迸发出的活力,乱中显示出动感。一针一线是那么的自由交叠,又是那么的恰到好处。也就是说乱而不杂,密而不堆。与传统的苏绣相比,立体感更强,呼之欲出。”
  若水这段时间琢磨乱针绣,很有心得,加上前世参观时讲解老师的说辞,一番话说得行云流水,层次分明,倒叫在座众人刮目相看。周大公子和李掌柜是没想到这七八岁的小儿,竟能说出这样一番长篇大论,且字字珠玑,令二人茅塞顿开,受益匪浅。江瑾瑜是没想到若水小小年纪,听这话,也是读过书的。也没想到二婶这样的身份,竟是画绣双绝!当着外人面,也不好多问,只压在心底,并未表露。
  周大公子和李掌柜又将若水的话回味了一遍,似是听懂了,可又好似没明白。“好一个以‘情’御针,以‘线’达意,情意相融。不知你娘这绣法,可有什么名称?”
  “我娘说,这绣法讲究的就是一个‘乱’字,所以她叫它‘乱针绣’。”
  “好个乱针绣,这名字倒起得直白,但仔细想想,还真就是这么回事,‘乱针’,有意思。这样吧,你开个价吧。”
  “小子并不懂这绣品的行情,我娘说锦绣坊是京城最大的绣坊,不但绣品是最好的,掌柜的和少主人,也定是眼光如炬,见多识广的。大公子看着给就是了,多了少了无所谓,大公子这么忙,能见见我们,已是感激不尽了。”这话说的漂亮,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么见多识广的大公子,怎么可能给少了呢?若水心中的小恶魔举着小钢叉嘿嘿的笑着。
  周大公子倒叫若水说的笑了起来,心想这孩子不做生意,还真是可惜了,看这情形在候府也是个不受待见的,不然也不会这般求到自己面前。“这样吧,这乱针绣确实希罕之物,我也很喜欢。但毕竟与传统绣品相比,有些不大相同,也不知能不能被客人所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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