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画间

第4章


古人视大雁为忠贞之鸟,看来这炕屏是大户人家新婚用的。娘亲已绣了大半,以若水的现代眼光来看,这炕屏的设计有很大问题,虽然绣的精致,但与现代绣品那种逼真而言,设计上还是差了很多。虽然娘亲的绣技很好,可绣出来的东西也还是比较死板。若水托的腮,问娘亲:娘,你从前在青楼,都学了些什么啊,这绣技也是在青楼学的吗?虽然这样问有点伤人,但要找出突破点,只有这一个办法。
  果然娘亲听了,愣了一愣,倒也很快回过神来,说:“娘之前在那处,学的就是如何伺候男人,让他们高兴而来,满意而归。从自己的体态、谈吐、服装,都是要吸引男人。”景沅从小生活在青楼,她的世界没有那么多世俗的道德约束,所以她和女儿谈起青楼的一段,倒也算从容。她觉得女人的本分就是伺候男人,良家女子与青楼女子的不同在于,是伺候一个男人,还是多个男人了。景沅在青楼多年,见多了男人们抱怨正妻无趣,不愿与其相处。反正女儿早晚要嫁人,让她多学学,对她也只有好处。所以女儿问起,景沅也愿意讲。
  若水又问:那娘认字吗?琴棋书画都会吗?
  “那是自然,虽然说起来青楼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但对女孩子的教育,不比大户人家的差。识字是必须的,琴棋书画也都有所涉猎,但娘最擅长的,还是唱歌和刺绣。”
  对啊,娘和爹认识,就是听了娘唱的歌啊。“娘,那你快唱一首听听。”
  “娘自从入了府,就再没唱过,怕别人听到,不好。”
  “那有什么,咱娘俩个小声唱,我想听。”
  “好,那娘就给你唱一个。”于是景沅低着声音唱了一曲《春日好》,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不得不承认,娘亲唱的真的好,如果不是在古代,想必也能有所成就呢。
  “娘,明日起,你就教若水识字吧,还有画画,若水喜欢画画。”
  “好,只要你愿意学,娘全教给你。”看着女儿一天天的长大,自己能给她的,却那么少,景沅的眼眶又红了。
  自那日以后,娘两个便开始一个教,一个学。教的认真,学的仔细,自然进步很快。半年后,若水已基本上将常用字都学会了,因着不擅用毛笔,倒是勤加练习,一日都不曾落下。娘亲画画的水平不算高,但给了若水一个展示自己绘画水平的理由。若水前世主修虽是油画,但基本功都是一样的,水平在那里摆着,从拿笔第一日起,就表现出非常的水平。景沅从不曾在社会上行走过,也不知若水的水平到底如何,只是觉得比自己画的好而已,除了觉得骄傲,并不曾多想。
  于是,若水开始了日常习字作画的日子,虽只被拘在一方梧桐院中,但身未动,心已远。若水心中,自是有前世的众多风景与作品,在不断的练习中,若水已掌握了将现代绘画技法,与古代的纸张、颜料的结合,作品越发的成熟。母女二人不多的月银,大多画在的纸笔颜料上。就算如此,景沅也从没有阻止过女儿的爱好。只是带着青莲,日夜不停的做绣活,希望能换来更多更好的纸笔给女儿。
  慢慢的,若水对这个便宜母亲,倒生出几分真心来。
  
☆、第5章  乱针
  转眼一年过去,又是隆冬。这日吃过早饭,景沅便让青莲拿着绣好的活计,出府去交给日常收活的绣坊。交待她快去快回,换来银钱,也好在年前再给女儿添些颜料。
  青莲抱了绣活,顶着大雪就出了门。直到天黑,还不见回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景沅也不禁担心起来。于是亲自打了伞到后脚门上去等着。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远远的见一个女孩子顶着大雪,缩着身子,怀里抱着什么,一跑低着头小跑着过来,果然是青莲。景沅心中不禁松了口气,回来就好。远远的迎上去,只见青莲仿佛成了雪人,连眉毛上都结了冰。看到景沅来接,第一句话就是:“二夫人,咱的绣活没送去出——”景沅也顾不得多问,拉了她就进了脚门。刚进门,后脚门就下了钥,倒叫看门的婆子一顿念叨。景沅也不理会,拉着青莲就回了梧桐院。
  回到院中,一通收拾,青莲混身上下都是雪,尤其是一双脚上,鞋子已是透湿。好不容易给青莲收拾妥当,坐下来,一问才知青莲这一整天,别说饭了,就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又赶紧拿出之前留的饭菜,好歹对付了一顿。等青莲吃完饭,才有机会问,青莲这才道来。
  原来青莲今日出府后,象往常一样去绣坊送绣活,却得知平时经常来往的绣坊,因生意不好,已是关门大吉。青莲拿着做好的绣活,站在街上,想着二夫人和小姐还等着这银钱买纸笔。于是便想去别的绣坊试试,看有没有人要。可跑了一天,也没有一家绣坊愿意收,要么就是把价格压得太低,青莲知道这绣活虽不是什么大件,可是花了二夫人的许多功夫,自然不愿低价卖掉。看天色已晚,只好又抱着回来了。
  若水过去这一年,只埋头于习字与绘画,景沅又刻意不与她说这些,于是直到今日,若水方知母亲和青莲为了支持她画画,付出了怎样的辛苦。心里倒也有些感动,只是若水并不是个爱表达的人,于是只是将此事记在心中,睡下不语。
  几日后,若水拿了一幅画,交给母亲:“娘,你看看,这画你能绣得出来不?”景沅看了看若水,以为她又画了什么作品让她欣赏,于是展开手上的画纸,只见纸上是一位白衣观音,手持净瓶,站于一池莲花之上。这个时代的观音大士,多是庙中刻板的形象,而这画上的观音,衣带飘飘,身形轻盈,面部生动,美而不妖,艳而不俗,自有一股仙家气派。再加上背景从远自近的一池莲花,倒象是真的一般。
  原来若水想了几日,觉得母亲既然有一手好绣艺,那就只能从这里入手,她一个小女娃,要是拿画去卖,怕是要被人视为妖孽,可由母亲做成绣件,就不一样了。中国的古典绘画,讲究的是意境而非形似,也没有西方绘画的透视学原理,所以不论是风景还是人物,都是平面的。就象后世看到挂在故宫里那些古代帝王的画像,说老实话,看来看去,所有的帝王都是一个样,完全看不出人物的面部特征。
  于是若水想来想去,就作了这幅观音像,将西洋画技法,与中国传统绘画想结合,画上的观音大士,几乎与真人无异,这样的画像,如能绣出来,必是要被人哄抢的吧。
  景沅看了,没想到女儿才八岁多,竟能画得这样好。但要说让她绣出来,只怕是无法表现出这画的精髓:“若水,你画的真好。可要让娘绣出来,娘可做不到,这画法本就新奇,要用绣线表现出来,更是难上加难。”
  “娘,就是因为难,所以才值钱。左右现在绣坊也关张了,你就算是绣了,也没人要,不如试试我这个。这个作品要是真能绣出来,一定非常值钱。娘你就试试吧。”
  “可是,这观音大士的衣服什么的,还倒好绣,可这皮肤,要绣出这样的真实感,只怕是不行啊。”
  “啊,这样啊~”若水倒没想到这个,娘亲一说,她倒觉得确实是这么回事,娘亲的刺绣技艺来自江南,应该与后世的苏绣相类似。传统苏绣中,每一针之间是紧密相接,并且呈同一方向排列,确实很难表现出类似油画的真实质感。
  突然,若水脑中了一个想法,记得大三的时候,老师在带他们到江苏采风时,曾参观过常州的苏绣工坊,当时他们都被一幅作品震惊了,那是一幅仿西洋油画的《圣母像》,远远看去,与油画本身一般无二,走近一看,才知竟是现代苏绣——乱针绣。当时出于好奇,他们还专门向绣坊的负责人,了解了乱针绣的技法。
  乱针绣源于苏绣,又超越苏绣,而自成一格,被誉为当今中国第五大名绣!其法一改以往“密接其针,排比其线”的苏绣方法,但又乱而不杂,密而不堆,技法千种,运用于不同的表现形式,从而立体感很强,呼之欲出,颇有西洋油画的效果!这不正是她这幅观音像所需要的感觉吗?可是怎样才能让母亲了解乱针绣呢?
  要知道,“乱针绣”是把画理与绣理结合在一起创造出来的一种新的刺绣艺术,是利用特殊的乱针技法来制作的“针画”。是用针线为工具。把不同方向、不同颜色的直线条交叉重叠堆积来表现物体的体积感、前后物体的空间关系及色彩变化。乱针绣的复杂与珍贵之处便是“乱”,而乱是有情理、有规则的乱,乱是为了求得整体的统一与更活泼的变化,绣者要根据自己的意向来运用线条的长短粗细、疏密深浅等变化。以“情”指挥针,以“线”表达意,情意相融。按照光和色的变化规律,以丰富多变的针线来体现作品的线条美与立体质感。从而使我们从作品中看到的一切乱,均符合情理与法则,让人感到乱中迸发出的活力,乱中显示出动感。一针一线是那么的自由交叠,又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虽然若水看过也了解过乱针绣,可她并不会绣,而母亲根本没见过乱针绣的绣法,且这种绣法与传统的苏绣相比,几乎是颠覆性的,母亲能接受吗?可是既然已经开了头,就必须走下去,好在母亲是个开明的人,与这个时代的传统女性相比,她的接受度竟是出奇的好,对若水所说的一切,又深信不疑,所以,若水想,必须试试,不试又怎么知道行还是不行呢?
  “娘亲,您看我这画画的时候,为了表现色彩的层次,常常一层一层的将颜料铺叠上去,那你这刺绣,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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