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契

第二十六章


在得知唐建强和唐密入狱的消息后,苏兰喜极而泣,她买了包谷酒和花生米,炒了几道小菜放在爸爸的灵位前,然后跪下来向他的在天之灵报告这个好消息。她泪如泉涌,几乎不能自已。
    说完心中的话后,她站起身去找杨梓华,他正在房里睡觉,她一把拉起他,说:“你居然睡得着,快起来,我请你吃宵夜!”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多谢了,你自己去吧,我要睡觉。”--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大喜大悲于他都不会萦绕于心了,他渐渐领悟到:悲时嫌日长,喜时恨日短;只有平静才能产生真正的快乐,如细水长流,不绝于心,正所谓: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笑谈天边云卷云舒。
    苏兰哪里肯放过他,站在床边道:“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感谢你,今晚我必须请你,否则我睡不着的!”他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拂了她的面子,而且确实有必要庆祝一下,只好忍着疼说道:“那你先出去,等我穿衣服。”
    杨梓华从看守所里出来之后就一直没有找工作,每天不到八点就睡觉了,这并不是由于他懒,是因为他最先被唐密一帮人打过,伤痛还未痊愈又在看守所里挨了不少的毒打,身体已被打成了内伤,遇到晴天就胸闷气短,关节疼和不停咳嗽;遇到阴雨天气则周身疼痛,坐卧不宁。此时正值梅雨季节,他虽然每天都去医院理疗,可还是疼得受不了,只有躺着才舒服一点。当然,这一切苏兰并不知晓。
    在床上杨梓华一般都睡不着,他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时候离开深海?他今年三十一岁了,没有工作,整天看病,经济上已经捉襟见肘,在这座大城市待下去实在是很困难,那么是现在就走,还是等明年三月二十一日之后离开,他很矛盾。
    外面下着雨,杨梓华趿着拖鞋,和苏兰一人撑一把伞走在雨中。苏兰像个孩子似的问他这问他那,他都简单地作答,如果不耐烦了就沉默一会。走到校门口,她问他想吃什么,他知道以前那些追她的富家公子请她吃饭的餐馆档次都很高,有些东西他见都没见过,为了不闹笑话他说只去大排档。她说好,提议去吃烧烤,他点点头,于是两人乘出租车来到深海一家有名的烧烤店。灯光下她见他脸色有些苍白,不停咳嗽,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喝了口酒,摇摇头。她说他一直没有做身体检查,明天要带他去康华医院看看。他一想到孙红霞心里就烦,立刻冷冷地拒绝了她。她又说带他去另外一家很不错的专科医院瞧瞧,也被他拒绝了,她无法,只得点菜。
    喝了点酒,加上心情比较舒畅,杨梓华的伤痛似乎好了不少,他本是一个豪爽的人,对面那个女孩也很开朗,两个人聊了一会就很投机了。不知不觉便到了凌晨一点,他有点困了,提议回家。苏兰精神旺盛兴致正高,可看他满脸倦容,就答应了。
    两人走到街上,这时雨早已停了,夜色阑珊,行人稀少。两人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家,在车上两人无话,各自想着心事,她在想:原来他挺健谈,还很幽默;他在想:她似乎不再把他当作仇人了,那好,我们就做这最后半年的邻居吧。
    第二天,她睡到很晚才起床,走到客厅发现他早就出去了。她买了点菜做午饭,正准备吃时大厅的电话响了,电话号码很陌生,她接了:你好,请问你是哪位?对方:你是苏兰吧?我是钱运道,请问杨梓华在吗?苏兰:他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对方:那你通知他,明天上午有一位重要人物要到你们家来,你们不要出去,注意不要准备午饭!
    第二天两人早早起了床,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边看电视边等贵客的到来。大概十点多钟门铃响了,杨梓华去开门,苏兰忙着泡茶。门开了,外面站着两个人:前面是计科院前院长钱运道,后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陌生中年男人,身材瘦高,戴一副眼镜,斯文儒雅。杨梓华不认识那个男人,不过见钱运道都称他为重要人物,肯定大有来头,当下不敢怠慢,立刻迎两人进屋。
    钱运道进屋后对杨梓华和苏兰说:“这位客人就是我们学校的新任校长蒋校长,他和我来的目的主要是看看杨梓华。”杨梓华和苏兰都受宠若惊,不敢坐下来。
    蒋校长忙示意两人在他对面坐下,对杨梓华说:“我还没到学校就已经听到了你的事迹,很想见见你,现在看来,你和苏教授的女儿真是男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啦!”杨梓华不知道他是褒是贬,只低着头说过奖了。蒋校长接着说:“通过对你的分析,还有钱老院长的推荐,我们觉得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现在学校急缺真正的人才,所以我们希望你能为学校做一点贡献!”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观察杨梓华的反应。
    杨梓华想了想说:“您的意思是让我继续干班主任?”
    蒋校长说:“肯定不是,那样就太屈才了。我看过你和苏兰发表的论文,质量很高,不愧是名师出高徒。今年计科院要招聘一个讲师,我们想破格聘用你,你意下如何?”听到此,杨梓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心怦怦直跳--要知道名校的讲师可是许多“海龟”博士梦寐以求的职位呀!他稳住心神,低头沉思起来,苏兰见他没反应,不断用脚尖轻轻踢他。蒋校长看他沉默不语,又说:“只要你能进来,凭你的能力,可以为学校做很大贡献,说句实话,学校不缺人,但是缺人才!”
    苏兰着急了,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臂道:“你快答应蒋校长啊!”
    杨梓华叹了口气道:“蒋校长应该知道,我已经被学校开除了,而且我以前做过错事,这个大家都知道,名不正则言不顺,我又怎能为人师表?”
    蒋校长说:“我今天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你担任班主任时有一个学生叫谭泉泉你有没有印象?”
    杨梓华点头道:“有,他是江苏无锡人,今年二十三岁,性格内向,话不多,平时喜欢看网络小说,成绩在班上算中等。”
    蒋校长道:“你还有一个研究生同学叫孙明哲,对吧?”
    杨梓华说:“是的。”
    蒋校长说:“警察在审理唐密的案子时发现孙明哲在研究生入学考试时有作弊嫌疑,现已被学校查证属实,孙明哲已被开除。”
    杨梓华轻轻点了点头,问:“那跟谭泉泉有什么关系?”
    蒋校长说:“谭泉泉和孙明哲是老乡,就在孙明哲被开除的第二天,谭泉泉找到了我,跟我说,他曾经受唐密和孙明哲的指使监视你,接下来孙明哲就偷拍了你和一个女学生的照片,孙明哲唆使谭泉泉将照片交个一个叫李清华的学生,不久李清华就跳楼自杀了,那个女生也退学了。
    “之后谭泉泉就一直受良心的谴责,觉得一辈子都对不起你和李清华,他想见你可又不敢,最后跟我讲了实情,希望学校和法律能够惩罚他。所以我们觉得你是被冤枉的,你完全有资格获取硕士研究生的学位和学历!”
    杨梓华淡淡一笑,说:“我没有被冤枉,我在婚后和那个女学生相恋是事实--这件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牵连更多的人了,每个人活得都不容易!”他的话一说出来,在座的人都大吃一惊,特别是苏兰,她感到非常尴尬。杨梓华完全不理会其他人的反应,继续说道:“我是一个有污点的人,已经没有资格接受蒋校长您的破格提拔了,您刚才不是说苏兰的学术能力很不错么,而且她父亲苏业鸿教授为学校付出了那么多,我想把这个名额留给她,您意下如何?”
    蒋校长听他这么说,一时半会儿还难以做出决定,正犹豫不决,杨梓华又对一直没有做声的钱运道说:“钱老院长,您觉得苏教授对学校的贡献与索取之间的关系如何?”
    钱运道说:“苏教授为学校服务了三十多年,设立了三个助学基金,在他的带领下建立了两个国家重点实验室,为国家培养了大批人才,学校的新大礼堂和体育馆就是他的学生捐款建造的。而学校给予他的,就只有这一套没有产权的房子!”说到这,钱运道似乎很惭愧。
    杨梓华趁热打铁道:“校长肯定听过千金买马骨的故事,如果您想招贤纳才,则首先应表达对人才的重视,包括已经离开人世的老师,我建议您聘请苏兰为计科院讲师,而且这套房子也应该让她继续住下去,钱老院长,这个建议不过分吧?”
    钱运道摇摇头说:“一点都不过分,我们学校欠他的太多了!”
    蒋校长虽是一校之长,可毕竟是新上任的,对退休的老院长还是要给三分面子,于是说道:“既然钱老院长都这么说,那就聘用苏教授的女儿苏兰吧,下星期苏兰就带必要的证件去人事处报到;至于杨梓华,我还是请你再想想,不想当老师还可以当管理人员嘛!”
    杨梓华点点头道:“我不是不识抬举的人,请您让我考虑两天,可以吗?”蒋校长答应了。杨梓华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说道:“蒋校长钱老院长,苏兰的导师覃教授无缘无故让她推迟一年毕业,但她的成绩在整个年级都是名列前茅,请两位领导调查一下,因为学校要成为真正的名校,学术必须公正!”蒋校长说:“这件事我们会调查清楚,苏兰你放心,如果你各方面都满足学校要求,我相信覃教授会让你尽快毕业的。”说完起身告辞。
    送走领导,两人回到屋里。苏兰对杨梓华说:“以前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杨梓华道:“说这话的应该是我!我侵犯过你,又和学生恋爱过……唉,还是那句话:每个人活得都不容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说完就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她跑过去拦住他,说:“我不介意!--但是这么多事情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解释?还有,你为什么拒绝蒋校长?”
    他苦笑道:“解释?哼,有谁会听!我做事只求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其它的我哪里有能力去管!至于蒋校长的好意,你以为我不想找一个稳定舒适的工作--我做梦都想啊!但是我在深海已经身败名裂,如何担当这个重任?”
    她说:“可是我总觉得你这样做是为了我!”
    他呵呵地笑着说:“我没有那么伟大,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她低头想了一会,说:“我们聊聊好吗?”他点点头,回到沙发上坐下。她给他泡了一杯茶,又给自己泡了一杯,然后坐到他旁边说:“我现在觉得我好傻,好多简单的事情都看不清!”
    他呵呵一笑说:“人要成熟,路径有两种:一种是悟,一种是磨。如果我们没有智慧去领悟,那么就只要靠磨练了。”
    她点头道:“是的,以前我那么幼稚,就是磨练太少了!”
    他摇头道:“女孩为什么要‘富养’?如果一个女孩子少年多磨难,那么她获得的可能不是成熟,而是老成。所以,你爸爸给你的教育是对的:多读书、多思考、多领悟,拒绝花花世界的诱惑。你做到了,我佩服你!”
    她的脸红了,小声说道:“你不要夸我,和你聊天,我觉得我懂得好少!”
    他淡淡一笑,喝了一口茶,说:“其实我都是在吹牛!”
    沉默了一会,她抬头盯着他的眼睛说:“我对你那么坏,可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他喝了几口茶,慢慢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么,你的父亲是唯一理解和欣赏我的人,我很感激,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我想报答他!
    “你是一个好女孩,因为我的原因你失去了很多,我想补偿你,希望你能过得好一些。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这些,你和孙红霞一直都认为我对你和你父亲有所图谋,为了你的人和他的钱,这叫我怎么说呢?我无法解释,也不想解释,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早已无所谓……”他扭头看了看她,发现她已经泪流满面。他递给她一张纸巾,说:“你哭什么?应该笑才对啊!我知道你不乐意见我,你放心,这个地方我不会呆很久的,我和你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被强制在一起也只是增加了两人的痛苦。
    “错一直在我,我当初就不该痴心妄想答应你的那个要求,早一点拒绝兴许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他站起身,轻轻朝门口走去。
    她站起身问道:“你去哪?”
    他回答:“去吃午饭。”
    她说:“就在家里吃吧,我去买菜做饭。”
    他摇摇头道:“谢谢,我还是出去吃好点。”
    她有些失望,没有再说什么。
    他刚一开门,只见门口有一人大叫道:“杨老师,你回来这么多天也不通知我们一声,太不厚道了!”这一叫把他吓了一大跳,他定睛细看,原来是陈卫安,后面跟着熊光照。杨梓华狠狠地拍了陈卫安一下,骂道:“真是非洲老爷子跳高--黑(吓)老子一跳,这么大的人了还是惊惊慌慌的,以后怎么在社会上混?”熊光照走上前道:“杨哥,你别骂学生,本来就是你的不对,回来了怎么不通知我们,真把战友忘了?”杨梓华哈哈一笑,说:“忘了谁也忘不了你--你还欠我几顿饭知道不?”
    这时苏兰微笑着走出来,对熊光照和陈卫安说:“你们站在外面干什么,赶快进屋喝茶吧。”
    熊光照看了苏兰两眼,对杨梓华说:“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家里有漂亮老婆陪着,自然就想不起咱们了。”
    杨梓华道:“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以为都像你那样重色轻友啊。”
    苏兰的脸红了,赶紧说:“熊老师真会开玩笑呵,他刚回来的事情还没有结果,不想连累你们;现在尘埃落定,他正准备去找你们一起庆祝,没想到刚一出门就碰见你们了,这难道不是默契?”
    熊光照哈哈大笑,拍着杨梓华的肩膀道:“嫂子真会说话,有旺夫之相哦!”
    杨梓华说:“嘿,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几天不见还会看相了,那你给我看看什么时候能当上总统?”
    熊光照唱道:“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
    杨梓华笑道:“打住打住,我们都还想多活几年--你们找我有何贵干?”
    陈卫安说:“杨老师,我们快毕业了,想请你和我们一起聚聚,吃吃饭,聊聊天,好不好?”
    杨梓华说:“我一直认为,拒绝别人的饭局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
    苏兰笑着道:“就你会耍贫嘴。”
    杨梓华正色道:“我进去之后学校没有为难你们吧?”
    陈卫安说:“刚开始威胁说要开除我们,那个时候真是害怕呀,我们学建筑的学制是五年,如果真开除了这五年青春就白费了!不过唐建强唐密一被抓,我们就没事了,只是学校将毕业日期推迟了一个月,也就是七月底。”
    杨梓华说:“很好,我们现在可以放心地去赴宴啦。”随后几个人约好今晚在“老糊涂虫”聚会。
    建筑系二班的同学将“老糊涂虫”的整个二楼包了下来作为今晚欢聚的舞台。晚上七点,杨梓华和苏兰准时到场,同学们对班主任和夫人的到来报以热烈的掌声。汪燕薇说:“老师,再过一个星期我们就要离开了,我觉得这五年来最幸运的事情就是您担任我们的班主任!”她话音刚落,立刻就有其他同学争相抒发自己的感想,令他甚为感动,因为他从未想到自己曾经作为一个班主任还能影响这么多人!
    这时秦升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说:“老师,今晚谭泉泉没有来,这是他托我带给您的一封信。”全场安静了下来,众人中除了杨梓华和苏兰外都不解其中缘由。杨梓华将信放入包中,对秦升说:“你帮我回复谭泉泉:他今天不请我喝酒就算了,以后我到了无锡,他这个东家是跑不掉的。”说完大家都笑了。
    上了菜,大伙觥筹交错,举杯痛饮,不久之后就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的同学弹起了吉他,唱起了青春舞曲,跳起了华尔兹,追忆似水流年……十一点钟,大伙依依不舍地散去。
    杨梓华喝得有点多,不过没醉。走在校园里,头顶着圆圆的月亮,脸庞掠过夏夜的微风,苏兰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他感到惬意和满足--此情此景怎么会那样熟悉?他想起来了,两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漫步在小道上,一个女孩跟在后面,他觉得很快乐……他看着满天的繁星,默默念着:王婷,你在远方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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