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契

蒋校长很遵守诺言，一个星期过后苏兰就成了计科院的一名讲师，一个月过后她便拿到了研究生的毕业证和学位证。当老师是她的理想，现在实现了，她很高兴，她坚持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半开始工作，目标是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
    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和调理，杨梓华的内伤稍微好了一些，可还是常常发作。近一段时间他开始研习佛经，通过学佛他懂了很多。佛说人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蕴炽盛苦。他回想自己的从前何尝不是如此？很多东西，所求甚切，得不到时，心生嗔恨和苦恼；得到了，快乐仅止于一时，不久便生厌倦；再失去时，苦楚尤甚。--其实所有的痛苦，便在于心有牵挂。他读到过一个故事：一个人去见一个和尚，说：“我放不下一些事，放不下一些人。”和尚说：“没有什么东西是放不下的。”他说：“这些事和人我就偏偏放不下。”和尚不说话，让他拿住一个茶杯，然后就往里面倒开水，一直倒到水溢出来。那人被烫得忍受不住，松开了手。和尚说：“痛了，自然就会放下。”
    杨梓华常常问自己：痛了吗？放下了吗？他也常常想起自己的理想，这个他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理想。十年过去了，除了生理和心理上的累累伤痕，他一事无成，应该坚持下去吗？
    无论如何，他的心平静了不少，如果以前是波涛起伏的大海，现在则是无声无息的深潭。他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家小公司找了一份工作，老板是一个宅心仁厚的人，考虑到他身体有伤痛，就给他分派了一个相对轻松的职位，他很感激，并在这个职位上做得很出色。他还时常给老板提一些建议，使老板对他刮目相看，打算提拔他，被他委婉地拒绝了，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养好身体，然后在适当的时候离开深海。
    杨梓华和苏兰的工作都不是很忙，于是呆在家里的时间就多了，特别是苏兰，除了开会、上课和培训，她几乎都在家办公。她每天都会做饭，如果见到他在家便会请他吃饭，不过每次他都谢绝了，他还是喜欢去“老糊涂虫”，找个偏僻的位置，一个人独酌，优哉游哉。老板见他又成了一个人，就问他表妹怎么没来，他笑笑说又失踪了。老板很认真地说他年纪也不小了，该找个伴了，他应了一声，将一杯酒一饮而尽。
    晚上是他最快乐的时刻，洗澡后他会在灯下看书、记日记或写作，十点钟准时睡觉。有时他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碰到苏兰在大厅沙发上看书或报纸，她会递给他一杯热牛奶，--晚上他不喝茶，怕失眠--然后邀他坐下来聊天，他看天色尚早就答应了。俩人聊的话题很广，天文地理哲学历史政治经济人物，无所不包。如果聊兴奋了，杨梓华便将睡觉时间推迟半个小时，即使这样也常常让苏兰觉得意犹未尽，她是个性情中人，聊得高兴的话就会忘记时间。
    通过和苏兰的交流，杨梓华发现她其实是一个爱说爱笑、开朗热心的女孩儿，与以前心目中“冷美人”形象完全不一样。
    八月份的一个晚上，俩人聊着聊着又谈到了理想。杨梓华饶有兴趣地问苏兰：“你现在的理想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要像我爸爸那样，成为一个内外兼修、有一定成就的科学家或者工程师，不过我是一个女孩，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
    他安慰道：“我认为你行！科学家是需要文学或艺术来濡养的，比如爱因斯坦喜欢拉小提琴，钱学森喜欢钢琴，钱三强喜欢古典文学，华罗庚喜欢诗词。你有艺术家的气质，如果有坚忍不拔的毅力和纯净的心态，应该没有问题；但是要有大的成就，还必须有时运！”
    她笑着道：“这么复杂？”
    他说：“不复杂，有时候越简单的目标实现起来往往越难，它需要基本功、艺术修养、毅力、心态，还有必不可少的机遇，也许还要一点点的天才。爱迪生说：‘成功就是99%的努力加上1%的灵感’，中国的教育专家喜欢断章取义，他们就记住了这句话，却忘了后面还有一句：‘不过1%的灵感往往比努力更重要。’在这些教育专家的鼓吹和怂恿下，大批大批没有自知自明的人高喊着口号像驴子一样盲目向前冲，撞得头破血流才发现自己被专家们骗了，但那个时候已经后悔莫及！”
    苏兰说：“那我是不是你所说的那头驴子呢？”
    他说：“你有一个好爸爸，他给你的教育是正确的，但是大多数孩子没有这个运气，比如一个孩子本有画画的天赋，却被硬逼着去参加数学奥赛，结果可想而知。你看现在那么多的家长花大把的金钱和时间逼着他们的子女补习数学弹钢琴拉小提琴，个个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华罗庚贝多芬帕格尼尼，可能吗？”
    她说：“谁不望子成龙呢？再说立志高远也不是坏事呀！”
    他说：“理想的树立不仅与教育有着很大的关系，更与个人的禀赋密切相关，否则便成了空想，眼高手低，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南辕北辙。”
    她点了点头，说：“‘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是你的理想，可我还没有完全明白！”
    他的眼睛放出异样的神采，说：“大丈夫当如汉代张良明朝刘基，辅明主以谋万世，匡扶国家人民，方不负平生所学！”她静静地看着他，仍不太理解。
    他自嘲地笑了笑，说：“很迂腐，不合时宜，对吧？我知道，现在的男人追求的目标如果不是权力、金钱或者美女，就是无能--按照找个标准，我的确非常失败。”
    她摇摇头，说：“我并不这么想！”
    他站起身道：“不扯这些了，面包比理想实在--早点休息吧！”
    她没有动，仿佛在思考什么。
    杨梓华走进卧室，关了门，走到书桌前翻开书看起来，可是看不进去；打开日记本记日记，写了几个字便觉心浮气躁；于是干脆上床睡觉。
    正当他朦胧欲睡之时忽然觉得身体好像掉进了一个冰窟，瞬间惊醒，睁眼看窗外树影婆娑，一丝路灯光从窗帘缝中溜进来；听见蝉鸣依旧，远处似乎有蛙声响起。他擦了擦汗，起身将电风扇的档调大了一格，躺下后翻了几个身，再难以入睡。这个时候他感到胃里轻轻叫了一下，他暗道不好，想稳住心神，尽快睡着，可是越是着急越睡不着。几分钟后，一丝饥饿感在胃的某个部位产生，就像朝阳初升时天边的鱼肚白从一小块到铺满整个天空一样，这种饥饿感很快占领了整个胃部。他有一个毛病：如果在入睡之前肚子饿了的话就会失眠。他想今晚又难得睡安稳了，躺了一会儿，只好爬起来找吃的。他翻开抽屉，发现里面的干粮前天就已经吃光了，看来只能穿衣服去“赏心阁”旁边的超市买面包。他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是十二点，超市早就关门了。他坐在床边无计奈何：躺下吧，肯定睡不着；去买吃的吧，必须出校门到外面的超市才行，一去一来要花一个小时。他想起为了省钱，晚饭是在学校食堂吃的，当时吃得很饱，可一到十一点钟胃就全部空了；他又想起上大学时为了抵抗晚上的饥饿就在床底下放一个生红薯，熄灯了就放口里嚼，搞得室友都说寝室里有老鼠。他做了一个总结：大学食堂里的饭菜大多是看得饱却吃不饱的。
    正当他打算穿衣服出门的时候突然回忆起：晚饭后他回到家，看见苏兰系着围裙在做清蒸武昌鱼。她见他回来就笑盈盈地请他吃晚饭，他拍了拍肚子说已经吃饱了。一想到武昌鱼他的口水就直往外流，咂巴着嘴后悔没有接受她的邀请，现在想来真是活要面子死受罪。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她做鱼的时候他见那条鳊鱼很大，估计有一斤多，她一个女孩子肯定吃不完，剩下的应该放在冰箱里，他现在去“品尝”，不仅可以解馋，还能省掉去超市的麻烦。可转念一想：没得到她的允许便去吃她的菜，这算不算偷呢？本来自己在她心目中就一直是个卑鄙小人，现在她对自己的印象稍微好了一点，如果让她发现自己偷菜，后果会怎样？他叹了口气，还是躺下了，可是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脑子里想的全是那鱼的香味儿；他又爬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一会儿，觉得饥饿感稍微淡了些，抬头看见桌子上放着一杯白开水，他跑过去拿起杯子喝了个底朝天，权当充饥。再次躺下后，他感到有点疲倦，心想应该可以睡着了，哪知空荡荡的胃肠工作效率高得惊人，没过几分钟他就觉得要小便了。
    他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见苏兰的房门紧闭，里面也没有灯光，想必她已经睡着了；又听大厅的冰箱正低鸣着，仿佛告诉杨梓华它肚子里全是美味。他咽着口水，眼睛盯着冰箱慢慢走近卧室，坐在床上犹豫不决。此时表的指针已指向零点半，他蠢蠢欲动，心想只要自己快点冲到客厅，把冰箱里的菜每样都吃一点，这样既填了肚子，明天她也看不出来。
    主意已定，他悄悄开了房门，不敢开灯，借着窗外透射进来的微光轻手轻脚地朝冰箱走去。突然，他的腿碰到一把椅子，紧接着砰的一声，在静谧的夜晚格外刺耳。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猫着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过了两分钟，他见苏兰的房间里并无动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再次移动脚步来到冰箱旁，拉开了冰箱门。一股冷气迎面扑来，令他心神一振。他看见最上层的冷藏室里有三盘菜，其中一盘就是他垂涎已久的清蒸武昌鱼--果然不出他的所料，这盘鱼还有大部分没动，而且汁已经冻住，正是味美的时候；另外两盘分别是炒青菜和青椒炒牛肉丝。事不宜迟，他筷子也不拿就用手掰了一块鱼冻丢进嘴里，只觉得凉凉的、酸酸的，还有一丝辣味。“好爽！”他称赞道，同时又替她惋惜：刚出锅的鱼汁是没有冻住的，所以她就没这个口福了。不知不觉一半的鱼冻都被他吃了，他觉得不能再吃了，再吃就得露馅。他依依不舍地将盘子放回原位置，放进去之后又拣了块鱼肉丢进嘴里，也不管它有没有刺儿就囫囵吞了进去。然后他抓了些青菜塞进嘴巴大嚼起来，边嚼边点头。他看那盘牛肉丝的颜色不错，也尝了一口，只觉肉丝柔嫩爽口，又韧性十足，不久一股劲辣从舌根传到全身，毛孔直往外发汗。他大呼过瘾，张着嘴连吸几口气以缓解辣感，思忖道：“苏兰虽是个浙江妞儿，却能做一手地道的湖北菜，当真难得，不过也许是我饿了，把什么都当成了山珍海味。”
    正当他提着几根青菜像孙悟空吃面条一样朝嘴巴里送的时候，突入背后射来一道强光，打在他的手上，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望着这道还在摆动的青菜投影，霎时间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呆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静静地等待主人的训斥，可是出乎意料的是，他背后的人却非常平静，拿着手电筒站在房门口也没有动。过了几十秒，她熄灭了手电，轻轻退回屋内，缓缓地关上房门。惭愧和后悔像潮水一般从他的心底涌将上来，他叹了口气，将还举在空中的青菜全扔进口中，“咯吱咯吱”地嚼起来，随手关好冰箱门，垂头丧气地走回卧室，往床上一躺，不一会就昏昏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