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契

在陈卫安的鼎力帮助之下，周日晚上七点，杨梓华在一间偏僻的教室里开始了名为《少年中国的叹息》的演讲：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
    晚上好！
    梁启超写过一篇《少年中国说》，他说：“老年人如夕照，少年人如朝阳。老年人如瘠牛，少年人如乳虎。老年人如僧，少年人如侠。老年人如字典，少年人如戏文。老年人如鸦片烟，少年人如泼兰地酒。老年人如行星之陨石，少年人如大洋海之珊瑚岛。老年人如埃及沙漠之金字塔，少年人如西比利亚之铁路。老年人如秋后之柳，少年人如春前之草。老年人如死海之潴为泽，少年人如长江之初发源。”
    作为少年人的我们，拥有如此大的能量却不自知，原因很简单，就在于我们除了被教导被灌输被代表之外别无选择，所以，原本脊梁骨就不成熟的我们逐渐变得懒惰、无知、浅薄、无耻、自私、冷漠、颓废--这样的我们，能够成就一个强大的少年中国吗？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人不怕死，有的人又那么贪生怕死？哪位可以回答我？我想没有人可以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匈牙利诗人裴多菲有一首著名的诗，相信大家都知道：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所以，并不是生命不宝贵，是因为和生命相比，有些东西更加珍贵，除了爱情和自由，还有信念和信仰！但是在一个以追求金钱为最终目的的国度里，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实在提不起人们的兴趣。
    春秋时晋灵公荒淫，相国赵盾苦谏，晋灵公不满，命令刺客鉏麑暗杀赵盾，鉏麑在五更天潜入相府，见赵盾端坐于堂上，他大惊，想道：“相国不忘恭敬，是为民做主的人，我若杀了他，就是不忠；可我是奉了君命来的，如果舍弃了君命，便是不信。不忠不信，我如何立于天地之间啦？”于是大声说道：“我是鉏麑，宁可违抗君命，也不忍杀忠臣，我现在自杀谢罪，但怕还会有人行刺，请相国仔细提防！”说完一头撞死在门口的一株大槐树上。
    明朝时有一个小人物叫沈链，是嘉靖十七年的进士，担任七品锦衣卫经历，为人刚直不阿，因以十大罪状弹劾奸相严嵩被贬到保安州，后被处死并暴尸街头，他的儿子沈衮、沈褒也被杖刑致死。
    清朝未灭亡时，有一次孙中山在国内“南京”轮上，一位姓金的人走进他的舱房，说：“孙，我是一个穷人，我有妻子儿女。”经验丰富的孙中山一下子就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有人出一百大洋让你出卖我？”那人说：“还要多些。”“那么，一千？”“五千，孙。你只是一个人，而慈禧可以要许多人的命。她恨你，她决心要砍掉你的脑袋，那时候你的头对任何人都不会有什么好处。如果你现在把它给我，就可以使我们全家富裕和幸福。”孙中山说：“的确如此，我的头对于我一无是处，但是，它对于你难道就很值钱吗？因为如果你把我出卖了，官员们不仅会从你那里把那笔钱统统夺走，而且你的孩子，还有别人家的孩子会继续穷困下去，千百年如此，永远没有尽头。金，听着，我现在是你的了，我的头就是你的头。你愿意拿你自己的头去换五千大洋吗？天命无常，尽管去报告你的主子，我就在这条船上，绝不会走开。”那人跪倒在孙中山的脚下乞求宽恕，然后离去。第二天，那个人投水自尽了，他为有过想要把孙中山出卖给敌人的可耻念头而感到无地自容。
    今天，我们能够理解这三个中国历史上的草根吗？不能！但是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中华民族的脊梁，从来就不是什么将军、元帅、宰相、主席和皇帝，而就是这些卑贱如蝼蚁的草根，没有他们，中华民族早已在世界民族之林中消失！
    今天，中国人在国外被人蔑视，香港人在菲律宾被无端绑架，就连北高丽棒子也敢枪杀我们的同胞！为什么！这是因为我们失去了信念和信仰，我们已经变得弱不禁风，原本站立的主人成了跪着的奴隶；于是，我们的两个小妹被小轿车撞飞，一死一伤，凶残的嫌疑犯至今逍遥法外--我们必须要问：为什么本该强大的我们会如此懦弱，如此下贱！
    也许有人会悄悄地说，我不惹他们，我只管种好门口一亩三分自留地，休沾他家田头半点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又能奈我何？是的，今天他们撞的是那两个小妹，明天呢？明天就不会开“悍马”撞我们？就不会强拆我们的房子，抢走我们的土地吗？
    我们伟大的祖国，伟大的少年中国，我仿佛听到了她的一声声叹息。作为她的儿女，我们难道不应该做点什么吗？
    我认为，当一个人开始自己轻视自己的时候，他就已经得不到别人的尊重了，因此，作为少年的我们，是应该有一点点信念和信仰的--至少，我们应该相信我们的力量，如果纯粹地追求安逸和享乐，和猪狗有什么区别！我们也应该知道，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大救星，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自己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有人会说，我们只是屁民，难道还能掀起什么浪花不成？说得没错，但是我们别忘了，一根筷子轻轻被折断，十双筷子牢牢抱成团，那位不可一世的官二代公子哥可以视若无睹地撞向两位小妹，那么，当他面对抱成一团的我们时，敢不敢把小车开过来？少年，永远都不要自卑，不要自弃！当我们真正觉醒真正团结起来的时候，那些喝人血吃人肉、卖国求荣的宵小之辈便要恐惧和颤栗了，现在他们有恃无恐的原因，就是我们的无知、懦弱和自私--少年们，快醒过来吧，不要以为装睡就可以逃避，像鸵鸟一样地逃避。
    我又一次想起了梁启超先生的话：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
    觉醒吧，少年们；觉醒吧，公民们！我们要保护我们的姐妹和母亲，不要再让母亲流泪叹息，就只有--行动起来，行动起来，行动起来！
    简短的演讲结束后，杨梓华和听众热烈地交流起来，他想让这种群情激奋的气氛再发酵一段时间，可是他的内心却比较矛盾--他需要同学和老师们的支持，同时又担心他们的处境。在他演讲前，教室里的人还不是很多，而现在人已经把门都堵住了，他很兴奋。陈卫安走到他身边，问：“老师，现在该怎么办？”杨梓华拿出一个优盘，说：“我写了一份文档，里面是唐建强父子这几年的所作所为，你尽快以我的实名将这份文档在网上公布！”陈卫安吃惊道：“您的实名？”杨梓华点头说：“是的，为避免恶意造谣和中伤，必须用我的实名！”陈卫安说：“那您不是会有麻烦？”杨梓华笑了笑道：“你见过狙击手吗？狙击手的子弹一旦发射出去，他隐藏的位置也就暴露了，所以，实不实名其实没多大区别。”陈卫安接过优盘，说：“散会后我就去办！”
    这次演讲对杨梓华来说是一次试水，八点半，杨梓华觉得目的已经达到，便示意陈卫安宣布散会。他来到门口准备出去时，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男人挡在他的面前，没等他反应过来就一把抓住他的手，说：“杨哥，你讲得很好！”
    杨梓华看着这个陌生人，有点吃惊。他怕这个人捣乱，赶紧把他从人群里拉到教室外的空旷处，说：“谢谢，我只是谈一下自己的一点感性和一点读书心得。”他边说边观察这个人的神态举止，觉得他不像学生，而且神色怪异，便警惕起来。
    陌生人有些激动，盯着杨梓华说道：“你是苏业鸿教授的女婿吧？我是苏教授在世上招聘进来的老师，一直受他老人家的关照，前两天听学生说你要演讲，于是过来慕名过来--你的有些话真是说到我心里去了！”
    杨梓华仍保持警惕，因为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若说到“名声”，可能也是被李清华事件搞臭的坏名声，此人慕“名”而来，安的是什么心呢？他抽出手说：“刚才我在和学生们聊天，仅此而已。”
    陌生人没有理会他，说：“苏教授在世时，他老人家是真正为了学生、老师和学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哪像现在这些当官的，根本就不管学生和老师的死活--”
    杨梓华见此人说得有些“不像话”了，又把他拉到更加幽僻之处，问道：“这位老师怎么称呼？”
    陌生人说：“我姓熊，叫熊光照--你干嘛把我拉到这里，你怕了？告诉你，我不怕，因为我说的是实话，是真话！”
    杨梓华说：“熊老师，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我很佩服你，只是--”
    熊老师一挥手打断他的话说：“你别‘只是只是’的，哦，原来你的那些‘少年中国’和‘五四精神’都是说给别人听的呀，这和那些当官的有什么区别？”杨梓华刚想解释却被熊老师挡住，熊老师说：“你先听我说完，你说了那么多美丽的梦想，有没有提到现实，常言道：书生造反，三年不成。我估计你一点都不了解这所学校的实际情况，我现在就给你讲一讲。”
    杨梓华笑着道：“熊老师说得对，我洗耳恭听。”
    唐老师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点了一支烟，道：“L大学和S大学合并后发生了很多事情。十个月前，我班上的一个学生因为要去S大学上课，路上被一辆货车轧死；之后不久又有三个学生被轧死--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八个月前，我的一个同事在下班高峰期乘公交车去上课，因误点被学校罚款一千元，这个同事的工资也就三千多块钱。五个月前，我们学院男生宿舍因为楼道拥挤灯光昏暗发生踩踏事故，十几个学生受伤，三人重伤，一人死亡。
    “那些当官的在合校的时候不是承诺过要修建学生宿舍和教室宿舍的么？学生宿舍还是老样子，洗澡的时候不用开水龙头上面的水管就自动滴水。老师宿舍就不用提了，原先还有四十多平方米的福利房给年轻老师居住，现在他们要取消福利房，要把我们赶到外面去租房子。
    “以前我们的课时费是足额发放，还有绩效奖金；现在不仅绩效奖取消了，课时费到了学院这一级还要雁过拔毛，而且苛捐杂税名目繁多--工资降低了，又没了房子，叫我们如何找老婆啊？”
    杨梓华说：“原来熊老师是因为找不到老婆而发牢骚啊？”
    熊老师哼了一声道：“你有老婆有房子，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杨梓华被噎得哑口无言，只得苦笑。熊老师继续道：“如果单纯是我一个人也就算了，可是年轻老师都这样，你想想，安居才能乐业，当时大家进来的时候不就是图这所学校有福利房么？现在房子取消了，谁还敢在这里谈恋爱结婚，好多老师都走了。”
    杨梓华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熊老师也可以另谋高就啊。”
    熊老师站起来道：“不是我不能走，是我不想走，在这里我曾实现过理想，我爱这所学校，爱这里的一草一木！”
    杨梓华听他说到理想，心里一动，暗叹自己也曾在这里实现过理想，虽然得到的东西很快就失去了，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清楚，唯有用一句流行语“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聊以*了。那么，自己爱这所学校吗？熊老师的话使他陷入了沉思。
    熊老师见他不做声，以为他不相信，大声问道：“你没有理想吗？难道你不知理想实现的那种感觉一辈子都难忘吗？”
    杨梓华慢慢地说：“理想，多么高贵的字眼，没有必要挂在嘴上！有的时候实现理想的代价过高，让人承受不起。”
    熊老师拍了拍杨梓华的肩膀说：“杨哥，我感谢苏教授，所以我要报答他！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这句话着实把杨梓华问住了，他这次演讲的一个目的是希望将学生们团结起来，通过他们的力量向学校施压，以便达到震慑唐氏父子的效果；但是他又担心学生们的行为过火对他们自身不利。另外一个目的是打探虚实，以便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至于老师们应该怎么做，他没有考虑，他认为老师是既得利益者，立场不坚定，行事软弱，让他们参与不仅无益反而有害。他现在的行动虽然不能说一定成功，可每一步还是有八成的把握。
    熊老师见他沉默不语，大声道：“不如罢教！”
    “罢教？”杨梓华惊讶地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熊老师，问道。
    “对，就是罢教，停止授课，直到学校答应我们的要求为止。”
    杨梓华慢慢地说：“你知不知道罢教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熊老师道：“我是学法律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杨梓华沉思了一会，问：“你能组织多少人？要确切的数字。”
    熊老师说：“包括我，七个。”
    “七个？”杨梓华笑道，“凑两桌麻将还差一人。”
    熊老师生气了，说：“你怎么能这样说呢？”
    杨梓华见他认真的态度，便不再取笑，说：“对不起，七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小了一点，我们现在没有精力去折腾，要么不出手，出手就必须见胜负。”
    熊老师不耐烦了，大声道：“有时候顾虑太多反倒做不了什么事情，本以为你很有胆量，谁知也只是一个喜欢耍嘴皮子的人。”
    杨梓华并不生气，说：“熊老师，请你别激动，这样吧，请你留一个联系方式给我，我考虑周全之后再联系你，好不好？”
    熊老师哼了一声道：“等你考虑好了，黄花菜都凉了。”说完甩手而去。
    熊光照走后，杨梓华坐下来，仔细思考熊光照说过的话，他觉得熊老师性格固然有些急躁，可说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做事如果优柔寡断必定一事无成，可是事先不谋划妥当也难以成大事。当他想到熊老师的计划时，他的脑子里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如惊雷一般炸响，那就是--罢课。七个老师罢教对唐氏父子来说根本没有压力，可是足够多的学生一旦团结起来罢课对学校施加压力，就算不能法办唐氏父子，至少能让他们知道学生力量的强大，从而收敛一些。但是，这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如果他成为组织者，后果无法预料！
    他想起了苏教授，想起了苏兰，想起了被车祸致死致残的学生们，当然，还有一无所有的自己；他再次想起了《少年中国说》，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豪言壮语，他感到热血沸腾：“是的，顾虑太多反倒做不了什么事情，我已经输得一无所有了，即使再输一次又能怎样？我要相信：当我什么都失去了的时候，就应该是我开始获得的时候，其实，我要得到的东西并不多，那就是，正义得到伸张！”想到这，杨梓华不再犹豫，他迈着坚定的步伐回到了家，今晚，他要拟定一份详细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