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契

第十七章


在其它大学看来,L大学这一两年的动作实在是太冒进了,虽建了那么多全市之最甚至全国之最的工程,可是名声却江河日下。L大学里本地学生占的比重很大,对于有些问题,开始只是学生抱怨,接着是家长不满,当然,这些杂音学校领导们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因为学校要发展,总会有人牺牲。领导们放话说,学校是教育部开的,有本事去北京闹去。到了后来,领导们发现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深海是一个很有文化氛围的城市,男人温文尔雅,女人精致有品位,可这并不代表深海人不好斗,在大街上两个深海人可以为一件小事“理论”半天而不动手,足可见深海人斗争的艺术性和持久性。慢慢地,L大学逐渐成为了众多深海人共同攻击的目标,很多激动的父母还亲自跑到学校行政楼来找领导理论。对于这些新闻,杨梓华早有耳闻,只是他不太相信家长们的能量,因为他们的孩子在学校手里,又能奈它何?
    演讲后的第二天,杨梓华约了陈卫安、任晓明两人去晓园聊天,途径行政楼时看见一对中年夫妻泪眼婆娑,女人正在擦泪,男人在旁边安慰她,旁边围了很多人。杨梓华向来反感围观,看到这种情形他打算立马走开,可是一些只言片语飞进了他的耳朵,当他听到“孩子是在学校的网吧里死的”这句话之后决定停下来看个究竟。他们在行政楼门口停留了十几分钟,很快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中年夫妇是江苏常州人,有一独子,两年前考上L大学。儿子在上大学前活泼开朗、品学兼优,成绩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可是上大学后性格明显改变,一心扑在电脑游戏上,对其它事情不闻不问。读大一时他整天泡在网吧里,由于空气污浊,得了哮喘,放暑假时候父母对他进行了长时间的教育,他似乎醒悟了,可一到学校,在网吧老板的唆使下他很快恢复了原状。“五一”放假前后他连续在网吧奋战了六天六夜,终于在第七天的时候一头栽在键盘上,再也没有起来。这间网吧就在校园里,消息灵通的人说这是唐密的手下开的。
    杨梓华的心情异常沉重,他不动声色地将陈卫安和任晓明拉走了。在去晓园的路上他一声未吭,但是他已经下定了决心。鲁迅先生说过:“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爱情,早离我远去;婚姻,不过是虚假的故事;事业,只为他人作嫁衣裳;学业,已经回到起点--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杨梓华在晓园那间亭子里对两人说出了自己的策略:以维护正义、保护自我为名,即刻组织第二场演讲,在学生听众中寻找中坚力量;同时争取教师和职员的支持;孤立和分化唐氏阵营的成员--总之一句话: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他规定,行动的原则是,非暴力、坚韧、低调;行动的目的是要求学校严惩凶手,并纠正校风学风。如果有人问起行动的组织者,他们只能说三个字--杨梓华。接下来他给出了详细的部署。
    中午他给苏兰送饭后找到张一清,明确要求他对唐建强立案调查。张一清很吃惊,说十天还没到,叫他不要冲动。杨梓华道:“我给你讲个故事。1974年10月30号,非洲金沙萨,阿里挑战拳王福尔曼。比赛开始后,福尔曼很快就将阿里逼到了拳台的角落,展开猛攻。而阿里则完全放弃了移动,只是被动地靠在栏绳上招架。这种情形一直持续了七个回合。在第八个回合,阿里瞅准福尔曼的一个破绽,突然发力,用组合拳将体力下降的福尔曼击倒在地。
    “我们已经被动防守了这么久,无非是等待对手的破绽,现在对手出现了两个大的破绽,对我们来说就是两个大的机会,难道你想放弃吗?
    “扳倒了唐建强和唐密,你就是深海市的功臣,前途无量,升职指日可待;就算我们失败了,因为他儿子撞死了人,又有拿刀行凶的意图,只要我们用舆论压住他,短时间内他无力还手,你仍有取胜的机会;你再等下去,永远只是一个平庸的二流警察,只能在我们这种草根面前耀武扬威!”
    张一清面红耳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杨梓华不理会张一清的反应,等候片刻,冷冷地告诉他自己已经找到了制胜的法宝,不在乎他是否立案,到时候唐建强的倒台一定会惊动整个深海。张一清看着自信和坚定的杨梓华,终于点头了。
    但是杨梓华仍然不敢怠慢,他还得去找一个人--华总。如果张一清把证据交上去后上级按着不动或者拖延不办,这事就可能不了了之,所以杨梓华还需要华总的媒体支持。
    杨梓华去银行取了一笔钱,请华总到一处高档会所喝酒聊天。两天谈了一会儿,华总发话了:“你又遇到麻烦事了吧,说出来我听听。”
    杨梓华笑笑说:“华总真不愧为高手,什么事情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华总哼了一声说道:“别拍马屁,你一个老师,请我到这种地方来,鬼都晓得有事情--我本来不想来的,可一看到我儿子现在这么乖巧,老婆这么贤惠,我这头脑啊一发热就奔过来了,快说吧,这里的酒水和服务费挺贵的。”
    杨梓华说道:“华总您真是爽快人,那我就直说了。--上次您出手帮了我,让我清楚了您在传媒界的崇高地位,这次我们碰到了一个绝妙的机会,希望您再施以援手。”
    华总听了没有言语,过了半天才说:“我知道你碰到的难题是什么,你知道你说的机会指什么,可是那个人不太好对付,他的根扎得很深,要是把他挖起来,不晓得要带多少泥巴上来。”
    杨梓华说:“华总,您只猜对了一半,我说的机会并不是这次车祸,而是我们手上有那个人贪污受贿的铁证。”
    华总喝了口酒,笑着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千里迢迢来当官,图的是什么?”
    杨梓华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杯子,华总也沉默不语,两人就这样僵坐着。大约持续了半个小时,杨梓华忽然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说:“我知道华总过的桥比我走的路都多,除了利益,任何事情已经激不起您的兴趣了。以前我认为,不论您从事什么行业,您始终都保留着一点点正义,就冲这一点,您和那些奸商还是有本质的区别。可是现在我觉得我错了,要我放下某些东西我做不到,即使这些东西根本赚不了钱。古人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的路和您走的道估计没有交叉点,再见!”说完,准备起身走人。
    “站住!”华总开口了,声音虽不高,可是很有力。
    杨梓华停住了脚步。华总说道:“我酒还没喝够你就想走,这是你的待客之道吗?你那个丈老头子叫苏业鸿的,我见过他几次,我不喜欢他的脾气,我本以为你的脾气要好一些,谁知道也差不多,动不动就谈理想,讲道德,一股酸溜溜的书生气。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虽然不喜欢他,不过很佩服他,要知道我这辈子看得上眼的人物也就两三个而已!”
    杨梓华惊喜地说:“华总,您答应了?”
    华总淡淡地笑道:“你都用‘再见’来威胁我了,我能不答应吗?你要记得,能这样跟我说话的,你好像还是第一个!”
    杨梓华轻轻坐下来,道:“对不起,华总!”
    华总道:“虽然我吃你这一套,可是那些编辑都是一群无利不起早的家伙;而且你虽然有证据,可是法院并未宣判他有罪,搞得不好就成了诽谤,你要想清楚。”
    杨梓华看着华总,淡淡地说:“您说的我都考虑过了,您放心,我会把握分寸的。”
    华总点了点头,说:“明天我把几个编辑叫过来,你们面谈。”
    华总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第二天早上,杨梓华就在约定的时间和地点见到了他需要见的几个人,不过不是一起见面,是依次见面。杨梓华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希望对方能够尽快地在自己所辖的媒体上播报唐建强贪污的新闻。几个编辑一听都表示这份工作对他们来说很有挑战性。杨梓华笑了笑,直截了当和他们谈起了价码;有了钱,谈起事来就顺利得多。上午十一点钟还不到,杨梓华就和他们签订了协议,虽然是口头协议,不过他不怕他们反悔,因为担保人是华总。
    真正令杨梓华头疼的是钱的问题,这一次杨梓华是豁出去了,他赌上了自己所有的家当,最后还是缺五万块钱,他和编辑签订的协议之一是只要钱到位,编辑就播报新闻;如果钱不及时到位,宣传不能一鼓作气,唐建强就有喘息的机会,组织“水军”反扑,把本来就不强的宣传力量扼杀在萌芽状态。因为从电视台播放唐建强悔过的画面就能知道他宣传势力的强大。
    杨梓华马上拨打汪江涛的电话,找他借钱,汪江涛听了二话不说就问杨梓华的银行账号。五分钟过后,他给杨梓华打来电话,说已经用“网银”转了六万,如果不够再打款过来,杨梓华听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想真是没钱难倒英雄汉,现在钱的问题解决了,可以放手一搏了。他饭也没吃就跑到银行给几个编辑转账,然后要求他们立刻编排自己写好的新闻稿,以便明天发布。做完这些事情已经下午三点多了,他在街边买了几个饼子吃了就去菜市场买菜,为苏兰准备晚饭。
    晚上他给苏兰做的菜肴是排骨炖板栗,为了节约钱,他只买了够她吃一天的分量。每次苏兰要他吃的时候他都说自己在离家之前就已经吃饱了。当他带着保温瓶满头大汗地来到病房时,苏兰虽然还是像以往那样从床上爬起来迎接他,可是眼里多了一种深究的意味,他没有注意,把保温瓶放在桌上,舀了一碗汤递给她说:“苏兰,先喝点汤!”她接过碗,没有喝,把它放在桌上,对旁边的孙红霞说:“姐,你帮我去取点钱好吗?”说完把一张银行卡递给表姐,表姐接过卡,看了看杨梓华,出去了。
    等孙红霞走后,苏兰起身把门关上,然后走到床前,对杨梓华说:“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杨梓华抬起头问:“我瞒你什么了?”
    苏兰说:“你和姐夫现在是不是要去对付唐建强和唐密?”
    杨梓华看了看关着的门,小声问道:“是不是你姐夫告诉你的?”
    苏兰点点头,走到他的面前,对着他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说话啊!”
    他看她急了,开口说道:“这件事情很危险,而且我们并没有太多胜算,不想连累你,再说你现在贫血,最重要的是把身体--”
    她大声道:“可是你应该知道是谁把我害成这样,还有我爸爸!”说完就哭了。她一哭他就心软了,当他看到那道贯穿她整个左手腕的伤疤时,他的心一跳一跳地疼。他把头转向别处,不忍再看。
    他把她拉到床上坐下,轻声说:“你不要伤心,这对你身体不好,如果你想帮我们,至少也要等到你出院之后呀,你说对吧?”
    她一甩手,站起来道:“我在这里已经呆了八天了--”
    他急忙握住她的手说:“不要动--苏兰,医生说为了让你好得快,就没有给你的伤口缠纱布,你千万不能让伤口裂开了!”她也确实感到手腕处一阵钻心的疼。她点了点头,随即脸红了。他放开手,说:“你还不能出院,你看伤口还没抽线呢!”
    她说:“可以抽了,等会我就叫医生给我抽,你看肉都长好了。”
    他不忍看,说:“你不是医生,不能自作主张,如果没长好,动脉破裂就麻烦了。”
    她笑笑说:“哎呀,我没有那么娇气,流点血算什么,我觉得我的身体好得很。”
    两人正说着,这时门开了,孙红霞走进来,苏兰上前抱住她说:“好姐姐,我的手快好了,你给我把线拆了吧!”
    孙红霞吓了一跳,赶紧抓住她的胳膊不让她乱动,说:“瞎胡闹,你的伤口这么深,而且伤了动脉,至少静养十天才能拆线,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
    苏兰老不高兴,说:“我整天待在这里快闷死了,就算不拆线,我也要出院。”
    孙红霞板着脸道:“你流了那么多血,现在必须养好血,否则以后会出很多问题。”转过头对杨梓华说:“兰兰一向听话,现在她这样,是不是你唆使的?”
    苏兰赶紧道:“这个与他无关,是我自己决定的,姐姐你不要为难他。”
    孙红霞忿忿地说:“怎么可能?刚开始你还好好的,他一来你就这样,是不是他给你说了什么?”杨梓华听了心里十分窝火,可是又不想和孙红霞争执,他叹了口气,走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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