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契

杨梓华打电话找的人是陈卫安，陈卫安现在是大四的毕业生，他在校学生会当了两年的学生会主席，今年三月份才卸任。最近他把毕业设计糊弄完了，闲来没事，成日参加各路“英雄豪杰”的宴请，时间长了也感到无趣，觉得还是应该做点正事。
    这一天中午他正睡午觉，忽听室友叫嚷学校出车祸的事情，他来了兴趣，爬起来问一二三，然后义愤填膺。当他在寝室里激扬文字的时候杨梓华的电话打过来了，杨梓华简单地跟他说了一下车祸的事情，约他面谈，地点是晓园里的那个旧亭子。陈卫安无比激动，急忙穿好衣服去赴约。他一见杨梓华便双手握住杨梓华的手说：“杨老师，有两个月没有见到你了，好想你啊，我们都快毕业了，你也不来看我们！”
    杨梓华微微笑道：“哪里，你们这些学生都装在我心里头，你们不是七月份毕业吗，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机会多着呐。”
    陈卫安给杨梓华拣了一处干净的地方让他先坐下来，然后自己在他旁边坐下，说：“杨老师，我们班上的同学都很想你，打算答辩完之后请你跟我们聚一聚，在毕业前留个纪念。”
    杨梓华点点头道：“这个没问题，我也很舍不得你们，唉，人生如寄，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想到曾经是苏教授推荐他当这个班的班主任，如今斯人已逝，空留下诸多回忆，还有王婷……他不禁黯然神伤。
    陈卫安见杨梓华不说话，以为他是为被削去班主任一职而耿耿于怀，便说道：“杨老师，我们班曾经联名写信恳请学校让你留任班主任，结果为首的几个同学受到了处罚，这件事让我们很伤心！”
    杨梓华笑了笑道：“你们这是何苦呢？学生的话谁会听呢？”
    陈卫安站起来道：“杨老师，我不同意你的话，我们的声音虽然微不足道，但如果我们齐心协力，未必没有效果！”
    杨梓华拍了拍他的手臂说：“你说得对，你这话让我很受启发！只是你这个性格怎么能在学生会里待上两年的？”
    陈卫安搔了搔头，说：“我爸也这么说我，不过在里面混了两年人缘还不错，可能是跟那帮人臭味相投吧。”说完坐了下来，看着杨梓华道：“杨老师，今天学校里的车祸你听说了吧？”
    杨梓华眼睛看着地面，不置可否，良久说道：“我还不是很清楚。”
    陈卫安腾地站起来，大声说道：“那司机是官二代，仗着老头子的势力在校园里横行霸道；两个女生被撞，一个已经死亡。要是让我碰到那个混账司机，我非替天行道不可！”
    杨梓华示意他坐下，说：“普京说，没有实力的愤怒毫无意义！”
    陈卫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杨老师，那怎么办呢？”杨梓华没有说话。陈卫安继续追问：“这两个女生会不会白死？凶手会不会逍遥法外？”
    杨梓华点点头道：“也许吧，顶多赔点钱--用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陈卫安两眼冒火，说：“杨老师，你不是一直教我们仁义和知行合一吗？我想为这个理想做点事情，即使失败也无怨无悔！”
    杨梓华慢慢说道：“理想是一个比金子都要贵重的东西，追求她需要付出昂贵的代价，你要考虑清楚。”
    陈卫安坚定地说道：“杨老师，我记得你说过，男子汉活于世上，可以平凡但绝不能平庸--杨老师，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做？”
    杨梓华点了点头，考虑了一会才说：“好，很好。但是这件事情很危险，由我来打头阵，你只需帮我一个忙。”
    陈卫安说：“老师，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
    杨梓华低声说道：“你不是当过校学生会主席么？我想请你利用手中的资源帮我组织一场演讲，越快越好。”
    陈卫安想也没想便说道：“没问题，我现在就去办。”
    杨梓华说：“不着急，你听我说完。你要注意四件事情：第一，不要通过任何的学校组织宣传；第二，宣传时只可以提到我的名字；第三，本次演讲主题定为‘少年中国的叹息’，不要涉及任何与车祸有关的内容；第四，演讲日期选在后天，也就是周六，具体时间你来确定。”
    陈卫安点点头，问道：“那要不要让我们班的同学参与？”
    杨梓华说：“不用了，你们是毕业班，应以文凭为重，其它的事情就不要管了！”
    陈卫安说：“老师，我明白了，能为您做事是我的荣幸！”
    杨梓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不是为我做事，是为了正义！”
    陈卫安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他郑重地朝杨梓华点头，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陈卫安走后，杨梓华仍在原地思考，直到他猛然想起该给苏兰送晚饭了。
    经历过这件事情，杨梓华能够明显感觉到苏兰对他的态度好转了很多，每次见到他都会微笑；可是孙红霞仍对他冷言冷语，见面就指桑骂槐说他这个丈夫当得不称职；而张一清总会暗地里问他准备好没有，他微笑着告诉张一清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其实他并无把握，能做的事情只有等待。
    第二天，全校乃至全深海市都知道了L大学出车祸的事情--看来在信息化的世界里，要想守住秘密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这天晚上，杨梓华在“老糊涂虫”吃饭，不经意地瞟了一眼电视机，他惊奇地发现唐建强居然出现在了电视上。唐建强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完全没有了昔日的威风和霸气，他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公众忏悔：“我的孩子出了这样的事情，给受害者造成了这么大的痛苦，我心里非常痛心，这两天我也是吃不下睡不着。作为唐密的父亲，作为家长，我代表我们全家，要向受害者家属表示深深的歉意，对不起……我绝不会袒护我的孩子，对这件事换位思考，将心比心，我也非常理解受害者的心情……我一定尽我的所能，尽我最大努力，积极配合救治伤者，真正地给受害者家属安慰及最大的抚慰……对于儿子的教育，作为一个父亲，我没有做好。我真的很痛心，很内疚，也非常惭愧。”杨梓华边吃边看唐建强卖力地表演，不禁想到了奥斯卡金像奖和政坛上的某著名演员。
    这顿饭杨梓华吃了很长时间，因为他的内心异常激动：虽然唐建强仍然控制着整个局势，但杨梓华能从他的表演中看到了他的疲于奔命和力不从心--杨梓华绝对不允许自己失去这两次机会，他决定即使豁出性命也要为苏教授、苏兰和那些可怜的学生讨回公道。他仿佛回到了这次车祸的现场：群情激奋，将方才不可一世的唐大公子逼回了车内，像硕鼠在猫面前一样瑟瑟发抖……他又想起了古希腊神话中的安泰，这个大力士只要脚不离开其母大地之神就力大无穷，而且力量永不枯竭--那么，他的大地之神又在哪里呢？他一直在寻觅。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通过这次车祸他终于发现，这些愤怒的学生不就是他的大地吗？长期以来，他都认为这些学生懒惰、浅薄、无知、无耻、自私、冷漠、颓废、毫无担待、任性妄为，可是在这次车祸中，他见到了这些学生中的佼佼者，他们勤奋好学、热情博爱，充满责任感，有团队精神……他的心中腾起一丝希望，就好像厚重的阴霾终于被撕开一道裂缝，阳光投射进来照在死气沉沉的大地上。他大踏步地走回家，开始准备他的演讲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