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走着爱着

第15章


我快捷地在四个孩子面前挥着我的“宝剑”。
    黄河水正轻轻地哼着调子,喜鹊在林间鸣叫,阳光灿灿地悬挂在湛蓝的天空,空气清澈透亮。背后的沙枣林正落叶纷纷。我转着身子,密切地注意着四个少年的动向,他们旋转着,随时准备抵过来。突然,我走神了,站在那里发起了呆,孩子们趁机用头抵上来,把我抵倒在地上。于是一片夺目的笑声。
    我展展地躺在那里,伸展四肢,头一歪,假装被牛们抵死了。又是一阵大笑。这时,一个女孩子来解我身上的红布。我让她解了下来。她又当起了斗牛士。
    有个孩子突然说:老师,我饿了,我们可不可以做饭了?
    我坐起来,母亲一样慈祥地扫视着孩子们:好吧,我们开始做饭!
    于是孩子们就散开来,有的去捡柴,有的开始生火,有的开始去附近的一个小泉边提水。我又躺下来,喘着气,沉醉在孩子们光芒四射的声音中。天是那么得蓝,没有一丝云儿。我感到有点儿累。我轻轻地闭上眼睛。这时,有一丝情绪,像云朵一样,飘了过来,若有若无……
    这就是我在1989年秋天的一幕。那个秋天,每个星期天,我都会和一百个孩子到黄河边去秋游。那里有一些沙枣树林和柳树。还有沙滩,还有枯黄的野草地。我喜欢闻着木柴燃烧的味道和饭菜的气息混和在一起,我喜欢坐在沙地上,看那些天真无邪、漂亮的天使一般的孩子们做饭,品尝着孩子们抢着喂到我嘴里的饭菜。我像一只大母鸟,带着那么多小鸟。
    我在用这样的方式,跟这些孩子告别着。
    因为,我不再是他们的老师。我只教了他们一个月,就被开除了。
    那是黄河上游一个荒凉的小镇,位于一个大风的山口。那里既不像城市,也不像乡村,而是戈壁滩上的工厂,一个大炼钢铁时代的产物,集居着来自全国的二三万人口,造着钢铁,生产着著名的钢丝绳。我就在那个工厂的子弟学校里当教师。
    我住在一个叫拐角楼的五层筒子楼里,是那个工厂的单身宿舍楼。楼道里散发着浓烈的煤油味和公共厕所的味道。我用狗尾巴草和野花装饰了一张书桌。
    毫无疑问,我的眼里还流淌着那种没有被规则规范过的野性之光,当走进那阴暗的楼道,就感到不适应。因为我们一直在平房里上学。首先感到一种隔绝。这里的外部环境也没有那种田园风光了。我的浪漫主义的样子跟那造着钢铁的坚硬之地,有点儿格格不入。
    一到那个学校,我就张扬出了自己的诗人身份,还把男朋友的诗集给了几个看上去的性情中人看,结果就让副校长发觉了,以为大事不妙,就来听课,听完了就让停课。
    那时,我教两个班的语文。一百个孩子,都哭了,还联合签名,让我复课……后来,学校就把我退回到工厂人事处。工厂又把我搁到小学。我成了小学的一名机动老师。机动的意思是谁没来顶谁。
    我不在乎我被开除了。因为,在我看来,没有被开除也不表示优秀,开除了也不表示不优秀。所以,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都无所谓。我离开中学后,每天都有十几个孩子来我的宿舍玩。每到星期天,我都会带着那百十来个孩子去黄河边野炊、游戏。我们是朋友。我只做着一件简单的事情,打破原来我受教育时的师生关系,做学生的朋友。我首先要做的是让我的朋友们开开心心,然后再说学什么。
    有个被所有的老师公认的坏孩子,他的作文里有一种真实的感觉。我就每天给他看作文,他每天写一篇,字也写得不错了,脸也洗干净了,有了笑容。我离开了,他就退学了,喝酒抽烟,到小学来闹事,曾经对他不好的老师的自行车轮胎都被他爆过了。他拿着一瓶酒,睡在校园的旗杆下面,谁劝他都不走,一直等他看到我,才脸红红地跑了……
    我教了历史、体育、自然、音乐、美术……小学的“副课”都教遍了。我每天除了上三节课,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读书写作。继续背个书包,书包里装着几本诗集或者世界名著,像个中学生一样去上班。
    我还是不够当老师的资格。一个老师应该有充沛的爱心,厚重的人文和艺术的修养;老师应该更是空气,她对学生最重要的作用是她散发出来的那种可以育人的气息;一个老师还应该深谙人性,懂得学生,才可能根据不同的情况施以不同的教法;一个老师还应该有智慧和情感让学生快乐……但这些,我都不具备。我身上的气息还不足以育人,也没有献身教育的精神。
壹-从村庄到都市 倒下的斗牛士(2)
    所以,差不多四年的教师生涯,我都是个混混,在混工资。
    一个混工资的老师,无疑是一个末流的老师。
    不知道自己缺了什么,只觉得缺东西。在我的心里,有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漏洞,需要弥补。
    男朋友也像我一样,他也是个叛逆者,他在理性上叛逆了一切陈腐的东西,反人性的东西,可是在行为上,有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体现着他所叛逆的那个对立面。我们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并把它归于命运的判决。
    我们渴望着能有启示我们人格的朋友出现。但我们一直都以挑剔的眼光看世界,即便是这样的人出现了,就在我们周围,也看不见。在那条叛逆的道路上,我们已经戴了色泽深重的有色眼镜。
    他和一个工人住在另一间房子里。他刚开始在银川的一个地方悲壮地烧着锅炉,渲染着他曲折的人生。不过,没有几日,他就跑来了。他渴望一个温暖安全的窝,来修复童年时代就已伤残的心。他生在一个苦难的家庭,父母互不相爱,每一个日子都狼烟四起。他没有呼吸过和平的空气,没有感受过安乐和幸福。
    他每天读书、写作、做饭、洗衣服,还帮我抄稿子。我上课之余每天都要生产一些诗和小说。我尝试了很多现代主义的手法,意识流、结构主义、魔幻现实主义……每天背着新写的东西,急切地回到宿舍,第一件事情就是让他看。
    在他的鼓励下,我经历了可贵的青春期写作――虽然这个青春写作期来得晚了一点儿。青春写作期就是在激情之下,泥沙俱下地写,痛痛快快地写,不管好坏地写,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可以犯着任何错误,尽情地探索形式和主题。我一天上着班,还可以写一万字,还能写几首诗,还可以读些书。这才是我的学生时代,不为标准答案,不为分数,只为自己痛快地发泄,只为自己精神的饱足。
    生活上,很多的时候,都风调雨顺,诗情画意。可是,我时常会感到压力。坏情绪一来,就觉得他像一片巨大的阴影,罩在头顶上。我要摆脱这个阴影,我想生活得再虚一点,再浪漫一点。可是,生活是多么地现实。一根针、一斤盐、一碗米、一桶煤油,都在考虑范围内。我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面对了这些。我只挣一百来块钱,每个月还想着给父母一点儿,还要买些书,还要穿件好看的衣服。经常到了月中就没有钱了。
    最主要的是,我还是一个好色的动物,喜欢有活力的生命。在作文的时候,我也追求那种健美飒爽的语言,但我的小伙子喜欢躺在屋子里,一副怠倦的文人相。他似乎也没有意识要呵护一下我的好色之心。下班回来,看见他刚爬起来,正在忙活着做饭,脸都没有洗,一脸的憔悴,又因为房子灰暗,加上难闻的煤油味儿,就特别郁闷。
    这样嘴里的微词也就多了起来。
    常常在他跟前诉苦,希望他能支撑我一把,锻炼身体,再干一番事业,就像逼一个重伤员重上战场一样。
    贪婪、自私、嫉恨、厌倦,都披着它们的黑袍子,跑了出来,为我指点江山。有的时候,我看上去更像一个罗刹,而不是一个诗人和爱人。
    我们没有办法互相谅解、互相提升,像两个绝望的孩子,被自己无能的力量封闭着、隔离着,难以沟通。
    我们不是行为的暴力,就是语言的暴力,不是眼神的暴力,就是声音的暴力。
    还有爱的暴力……
壹-从村庄到都市 面对受伤的男人(1)
    面对受伤的男人
    我忍不住想做他的母亲
    二十三那个晚秋,我一如既往面色忧郁。秋风来了,秋风中没有落叶,只有黑黑的煤灰和飞沙走石。我斜挎着书包,包里是里尔克、波德来尔,萨福或艾赫玛托娃,我身上带着浓烈的煤油味,从幽暗如中世纪的单身宿舍楼走出来,迈着犹豫的步子――我的脚步开始变得复杂,我穿过十字路口,走进小学校,猎猎的秋风让头发纷飞,让我眯着眼睛。我总要多望几眼一条空荡荡的通往北方的柏油马路。沿着这条道路,走上几十公里,就出了宁夏。可我从没有出去过。
    一天,有个同事对我说:来了一个怪人,要徒步走遍中国,已经走了两年了。上海人,名叫某某,给工厂的工人和中学生作了一场报告,特别感人――这位同事还说,我一定能跟这位朋友谈得来,因为你们是一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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