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走着爱着

第13章


    许多次,我们都手拉着手踏着钢琴曲走向田野……
    在友谊与音乐的缭绕之中,我开始有心力重新确定生活目标了。我觉得自己是个严重“缺奶”的人。因为那漫长的应试学习,使我精神贫乏,就像一个正在长身体的人,需要吃丰富的奶水,却只吃到了几乎见不着米的稀米汤,里面混杂着大量的柴草、矿碴、石头、垃圾,还有有害气体。
    一切都得从零开始。
    开始!
    我才十八岁。我拥有激情,拥有毅力,拥有父亲遗传下来的、来自土地的强健旺盛的生命活力,还拥有一种从来没有挖掘过的内心宝藏。
    我拥有一切重新开始的潜力。要把浪费的青春找回来,把落下的课补回来,就像才上小学一年级一样。
    补什么课呢?要补的是,先把自己变成一个有文学素养的人。在我的血液里,好像流淌着文学的因子。我的二哥焦发生在上初二的时候,就写了中篇小说,他所用的稿纸,都是县文化站提供的。我的三哥焦发银也在《飞天》杂志上发表过诗歌。我从小就喜欢写。其实,从性情上来说,我是一个离当官很遥远的人。理想中的当官,也是那种诗意的当官,精神上的清官,是一种建立美好理想,建立平等互爱的乌托邦式的清官。跟现实中站在某个位置上当官是完全不同的。
    明白了这个,就不再为所谓的理想破灭而痛苦了。
    我可以当自己的官,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情。
    文学,一种美好的、浪漫的、柔软的、湿润的东西,是值得追求的。
壹-从村庄到都市 大学-诗样年华(2)
    文学不仅可以滋润自己,还可以滋润别人,滋润空气。
    这样,我大部分时间都是躺在床上读书。从古希腊悲剧到莎士比亚,从卢梭到托尔斯泰,我蜷缩在那个单薄的小床上,完成着古典主义阅读。
    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不会阅读了。阅读的机制已经被破坏了。中小学课堂上总结了十来年的段落大义、中心思想、写作特点……这些硬货已经印在思维模式里去了。回顾整个小学、中学时代,我们没有机会自主地阅读过任何东西,课堂上也从来没有享受过阅读的快感。即使有阅读也是在早已设定好的几个问题范围内……所以,在后来的阅读中,那些死板的阅读规则像魔鬼一样跟定了我,使我不能真正地走入作家的内心,不能真正汲取那些伟大作品的精神奶水。我分不清哪是好作品,哪是坏作品,只是在看故事、看热闹,急着知道故事的结局,决不会想到停泊在什么地方去品味一下文学之美。
    但是,我并没有意识到我还不会阅读。只是自豪于自己读了大量的书,是个爱读书的人,与众不同。
    几乎一天读一本世界名著。
    读书读得废寝忘食。我睡在上铺,煜好有时会把饭盆递上来说:雪莲,该吃饭了。
    我和煜好的饭盆一模一样,只是我的比她的大一号。经常会看到煜好那双小手拿着一大一小的饭盆去打饭。星期天,煜好回家的时候,有时会把我的床单和衣服也带回去用洗衣机洗。
    在我发奋读书的日子里,煜好就是那么润物细无声地缭绕于我的身边。煜好还教我学会了往脸上扑粉。煜好拿着一个香香的粉盒说:雪莲,我觉得你的皮肤扑一点粉一定会很好!于是我就很害羞地扑了一点儿粉。果然,效果不错,白白粉粉的,使匪气十足的我马上略显了女孩子的风骚。
    扑完了粉,煜好说:雪莲,其实我觉得你的眼睛很美,有一种特别的光!
    我说:哪里啊,我的眼睛太小了,我恨不得拿四根棍儿支出个大眼睛来!
    煜好说:小眼睛有小眼睛的美,你都不知道你的眼睛有多美!
    于是,就带着那种香香的脂粉和不知道有多美的眼睛开始了诗歌生涯。
    看来,我要成为一个诗人了。我已经不知不觉地写了不少诗。
    我沉浸在灵感之中,随时都准备写诗。睡觉前,课堂上,图书馆,吃饭的时候,散步的时候,都拿着小本子,记录着四处飞迸的“火花”。
    我最喜欢的艺术家是梵高。他不是用文字写诗的诗人,但他是一个最了不起的诗人。他的一生是那么的坎坷,而我也是那么坎坷。我觉得我们之间有着一种亲情。我发誓如果碰到梵高这样的人,一定要嫁给他,一生一世,坚贞不二。
    十九岁的时候,我成了有名的校园诗人。那是一个诗歌的时代,校园里有诗社,有诗歌杂志。午饭的时候,校园里回荡着配乐诗朗诵。我的诗被一个音乐系的男中音朗诵了,在校园里响着。人人都说写得好,有气魄。那种气魄是受了贺敬之、郭小川气魄影响的,什么长江黄河、唐古拉山、巴颜克拉山,尽是些地理学名词,还有一些神话,从女娲一直到共工氏等,表达我是个北方人,我是有来头的,拥有大山大河和历史渊源,口气很大,大而无当。自己也很得意,整天扬着头,穿着自己设计的衣服,自我感觉非常良好地走在校园里,还跟着几个追求者,好像已经功成名就。
壹-从村庄到都市 爱情啊,快来救我(1)
    十次轮回
    我都不曾品尝过爱情的味道
    十次轮回
    我都没有采摘过鲜嫩的葡萄
    忧伤,是我饥饿的精神世界留下来的后遗症。
    不论我是个多么了不起的校园诗人,也不论有多么好的女友,我都感到忧伤。
    这种无名的情绪来自很深远的地方,但你不知道它来自什么地方。当不再忙碌于为考试而学习,那种忧伤的情绪就鲜艳夺目地统治着我,像泉一样涌出来。觉得自己像个孤儿,孤孤单单,形影相吊。阅读、写诗、听音乐、田园散步、与女友倾诉衷肠,都无法消退那种忧伤。
    我渴望着爱情。
    眼前,总有一个镜头:我站在沙漠中,身边是那不变的红色的爱情小马,西风吹着,头发猎猎地飘着,等待着心上的人儿,来和我一起飞身上马。可是,没有人来……
    爱情是唯一的渴望。爱情是至上的。没有爱情,一切都没有意义。可是,目力所及的“孔雀”们似乎都隔着一层什么似的。我需要一种更狠的,更激烈的爱,能耕种我心灵的爱情;我需要一只巨大的手,可以站在上面尽情舞蹈,痛痛快快地跳啊,跳啊,跳着跳着死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所有的束缚、所有的不自由都荡然无存。
    总之,我需要狠狠地爱。
    跟童年时代的一个伙伴通着信。
    我们一起上小学,上初中,又上高中。我们坐在同一个座位上。他后来告诉我,每当我一迟到,或者不来,他心里就不安。有一次我旷课一星期,他还到我家里去找我。但,关于感情,我们一直回避着。我们后来都考上了大学,他在另一个大学,他经常写信,约我出去。在贺兰山下的一个公园里,我们完成了渴望多年的初吻。
    初吻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激动,甚至让人有些失落,也许是对那种美妙的期待太深了。然后,我们坐在长椅上,他就开始憧憬未来。他说,我们以后都当老师,晚上一起在家里批改作业……多么朴实无华的生活啊,可是,我对他描绘的这种格局一点儿兴趣都没有。那浪漫而飘扬的青春决不会被定在这样一种死气沉沉的格局之中。我当然在本子上记录了那次初吻:
    心跳画成弯曲的小路
    花影围成两个人的国度
    颤栗是风中的草
    迷乱是草上的露
    星光从衣袖间轻轻飞出
    变成眼里惊喜的泪珠
    我小口小口吻你
    就像鱼在月下的湖面
    用无色的水泡说着
    不,不,不
    不久,我就背过身去。仿佛初吻只是为了耕种诗歌的想象。
    我问自己:你需要什么?
    有个声音说:我需要一双懂我的眼睛!
    那个秋天,宁夏平原天高云淡,到处一片金黄,高大的白杨树落叶纷纷,校园周围一片诗意的凋零色调,校园里音乐依旧。在那样的氛围中,我格外地渴望着爱情。
    爱情!每想到这个词,我就会泪流满面。
    爱情啊,快来救我!心灵深处这么呼唤着。
    在如此“缺奶”的时候,我的“梵高”来了。他从大学校园里退了出来,他忍受不了平庸的大学生活,忍受不了无聊的考试。他激烈地说,没有人配得上给他发文凭,那些给人发文凭的人都是文盲。他游走四方,拿着他的诗,到处朗诵传播,以征服女崇拜者,自称“情诗圣手”。
    却说“情诗圣手”也征服到我的头上来了。
    我和煜好散步去了,回来后宿舍的同学都说有个“无赖”来找我了。这个“无赖”居然见人就骂。来到我们宿舍看见几个漂亮的女生把青春浪费在织毛衣里面,而没有欣赏他的诗,就愤世嫉俗地骂了一顿,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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