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走着爱着

第9章


但我那可爱的父亲,连做梦都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这样才使他的大力士身份保存的那么原始、完美,没有被文明所异化。他举起那个石头碾子只是一种娱乐的本能,就像他生我们,也只是一种娱乐的本能,从没有想得冠军什么的。
    母亲说,父亲那天在打麦场上逍遥够了,回到家,见又生了个丫头,连第二眼也没看,就去呼呼大睡了。
壹-从村庄到都市 壹-从村庄到都市(2)
    我不仅是个丫头,而且丑,而且爱哭。
    父亲充沛的精力遗传给了我,使我的哭声绵长而哀伤,不分白天黑夜,在村里传着。村里人常会说,噢,那个丑丫头,又哭了……
    记得我使劲地哭着,往母亲的怀里钻。但是,对于我的妹妹,母亲的怀抱更是她的世界。自从怀上她,我就被断奶了。我无法记起自己断奶的情景,但在潜意识里保存着断奶的情景。那是多么饥饿,多么失落。自从妹妹出生,我就被逐出了母亲的怀抱。我只有可怜巴巴地看着妹妹猴在母亲怀里吃奶。记得,最早的恨就是恨妹妹。我多么想在母亲的怀里好好地撒撒娇啊!妹妹断奶的时候,母亲的乳头上抹着辣椒面,红红的,妹妹看着母亲的奶头,向后缩着身子,我那幼小的心里似乎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四岁左右,得了一次感冒,发着烧。母亲坐在大屋的门槛上抱着我,刺目的阳光从母亲头上滑在我的脸上。我很害臊地掀开母亲的衣襟,吃母亲的干奶头,母亲没能拒绝。
    吃着母亲的奶,我盼望着这病延长一些时间……
壹-从村庄到都市 长在风中
    远行之前
    唯有孤独向我祝福
    我渴望着奶水和怀抱,迎来了那强劲的秋风。
    秋风是个狂暴的男人,从西北方向的西伯利亚高原上撞来,撞进古老的枣树林,枣树林便发出空寒的吼叫声。跟着这个男人来的还有黄沙漫漫。那无尽的风声,无尽的寒冷,让人觉得特别害怕,让人感到特别孤独。父母姐姐都劳动去了,哥哥们都上学去了,只有我和妹妹留在空荡荡的大屋里,我就经常对妹妹说,来,我们哭吧!于是我喊一二,我们就哭了起来。我们站在炕上,痛快地哭着,让哭声塞满了屋子,又挤出门缝,随风飘向远方……
    却说,在那强劲的风中,我记住了一段特别的对话。一个邻居和父亲的对话。他们站在自家的厕所里,刷刷地撒着尿,枣树林金黄色的小叶子像蝴蝶一样满天飞着:
    ――吃了没?
    ――吃了!
    ――吃的啥?
    ――大米饭,还有豆腐呢!
    ――哎哟……
    那一声惊叹凝结在我的记忆里,再也没有化掉。
    随后,我有了一个梦想――当官――当一个包青天式的清官。也许我想吃得更好一点。
    在那强劲的风中,我从饲养员老张那里知道了古时候,曾有过包青天这样的人物。张沙锅是我们村的故事大王,他是村里少有的几个外姓人之一,脑子里装着无穷的故事。天知道他的故事是从哪里来的。《水浒》、《三国》、《封神榜》、《七侠五义》,还有许多鬼怪故事,永远也说不完。至今,还能回忆起老张讲故事的情景,声音沙哑风趣,到处是悬念伏笔。在那灰暗的煤油灯下,老张抽着烟锅,边咳嗽边卷舌头,把一个个神奇的世界复现在老枣树林的精神世界里,一直说到他死去。老张的故事,一度成为我们村里人的精神奶水。晚饭后,人们打着饱嗝往他的饲养房里跑。
    我一直觉得包青天不是古人,他就活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我最终会找到他。他是个神,仁慈善良,伟大公正,无所不能。一切不好的都会被包青天袖子里的清风吓跑,一切好的都会从包青天袖子里飞出。
    我经常站在一棵枣树上,甩着袖子,摇着头,扮演包公。
    春风来了。春风是个女人。女人住在远远的野地里,骑着野马,敞开怀抱,来到房子里,把窗花里的小树林、羊群和狼崽子赶走了。于是,闲了一冬的人力车轮胎充上了气,滚在软得发涨的土地上。上了锈的犁铧铁锹也亮了,悠荡着钻进土壤。黄牛、毛驴从饲养圈的槽里跳到田里,拽着人们走在湿润的地气中。
    然后,大地上冒出嫩嫩的草芽,树枝上吐着花蕾。天上的云彩追着太阳,成群的麻雀时飞时落。花开了,我和妹妹爱在园子里玩。我喜欢顺着香气爬上一棵桃树,凑在花朵上吸香味,吸得轻飘飘的,吸得肚子响响的。
    七月,一双大手把太阳捧到头顶,火火地盯着麦田。盯着盯着,麦田就变成了金色。四五十条汉子顶着草帽,精着膀子,腰里别着镰刀走进那片圆圆的金光中。新粮就这样下来了。新粮是从太阳的眼睛里下来的,是太阳的眼泪,下到老枣树林人的口中。新粮香,新粮也涩涩的。老枣林人口里嚼着新粮,心里给新粮跪下了。
    还有飞机。飞机过来了。
    飞机是童年天空中一个神秘的意象。
    我经常和妹妹及小伙伴们坐在门槛上看天空。一只喜鹊飞过去了,一只鸽子飞过来了,一只老鹰旋在头顶上,又一头扎进蓝色里不见了。接着,就看见一架飞机,蜜蜂一样嗡嗡地过来了,好像从深处来,灰灰的,从屋后的长天上拖着两道云彩过来了。然后,村庄里数不清的铃铛响了起来:
    “飞机,你下来,我坐上,再上去!”
    “飞机,你下来,我坐上,再上去!”
    …………
    飞机正在太阳回家的路上,头也不回地飞走了。飞机过去,是长时间的静。大风从静中来了。大风很快就揉碎了世上的光,也揉碎了树木房子投在地上好看的影子,枣树林发出空寒的吼声。
    飞机要到哪里去呢?
壹-从村庄到都市 骑着我的爱情小马(1)
    骑着我的爱情小马
    向你飞奔而来
    像一阵小风一样,我背着书包往家里跑着,沿着一条宽阔的沙土大道。那是我们上学的路,在村子北部一千米的地方。道路两旁是枣林和沙地。一放学,那大路上就尘土飞扬,几十个上百个娃娃喝喝喊喊地,在喜鹊的叫声中,往家里跑着。
    我已经是一个神气十足的女学生了!
    一放学回来,就写作业。没有作业,也要把书摆在小炕桌上,感到心里踏实。煤油灯如豆的火苗一闪一闪的,把人的影子投在烟熏火燎的墙上。
    写作业的时候,父亲经常会光着膀子,趴在热乎乎的苇席炕上,蚊子落到上面了也不打,别人要是帮他打了,他还会说,生灵嘛,就让它也吃上一点嘛!
    父亲喜欢抽旱烟。他抽的是自己种的旱烟。每年夏天,家门前的土地上就会有一片旱烟茂盛地生长着,冬天那些旱烟就被装进了一口黑黑的木头升子里。装在那木头升子里的还有裁成条的字纸,都是哥哥们用过的书本和作业本。
    父亲趴着的时候,爱让我给他卷烟。
    父亲说:莲莲,给爹卷烟!
    于是,端过烟升子卷了起来。我们兄弟姐妹都会卷烟。
    我说:爹,卷好了!
    父亲说:给爹点着。
    就在油灯上帮父亲咂着,呛得直流眼泪。
    我说:爹,给你点着了!
    把烟递给父亲。
    父亲说:我的娃是个好的!
    父亲吸了一口,咳嗽了一声。
    父亲就趴在炕上,那么慢慢地抽着烟,抽着抽着也会自言自语,讲一些过去的故事。父亲是个雇农,地主们都对他还不错,跟他一起吃,一起劳动。父亲眼里的地主,正像美国作家赛珍珠《大地》上所写的那家姓王的地主一样,他们成为地主并非霸占了别人的土地,而是比别人更加勤劳节俭。解放了,上面来人调查雇佣他的地主家里怎么样,父亲就说,好着呢,没有剥削我们啊。父亲说,做人要耿直,一是一,二是二……
    这就是父亲对我们的教育。他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教育过我们。他的教育要么是大发脾气,要么就是自言自语。就像土地一样,自然地散发着特有的气息。
    但是,在青少年时代,我却没有禀承父亲“一是一,二是二”的优良传统。
    还清楚地记得那次当“标兵”的情景。和一排戴着红领巾的孩子,站在领奖台上。背后的教室是快要倒塌的泥皮房子,头顶上飞翔着金黄色的小树叶。校长把一个牛皮纸的工作笔记本递给我。我双手接过,并且行了一个少先队员的礼。
    因为我是个“标兵”,是个出了名的好学生。
    学前,我就是个聪明的娃。村庄里的人见了我都会说,这个丫头,丑是丑,脑子聪明得很。这个时候,我就脖子一梗一梗地跑了,心里特别甜蜜。村里有个在外面工作的人,他的女儿像我一样大,我们一群泥娃娃爱到他家玩儿。他喜欢拿智力方面的题来考我们。他说,一个桌子砍掉了一个角,还有几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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