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走着爱着

第10章


其他的孩子会说,只有三个角了,而我会说,还有五个;他说,树上有一百只麻雀,一枪打死了一个,还有几个,其他孩子会说,还有九十九个,而我说,一个也没有了(那时候还没有无声手枪的概念),屋子里有几个人,共有多少嘴,多少鼻子,多少眼睛,多少指头,我都能一听便答。这个工作人员就预言我是个有出息的人,同伴们都羡慕死了。这下,让我感到人最重要的不是丑俊的问题,而是有一个聪明的脑子。
    一上学,我甚至自信得有些盛气凌人了,第一个站起来回答问题。记得穿着一双红花的灯芯绒松紧鞋,衣服又破又脏,两只手还插在一起,顶在头上,身子晃来晃去,歪歪扭扭地走向讲台。回答完了问题,还站在讲台边不想下去,总觉得还缺点儿什么。老师果然眼睛亮亮地说:我们要向焦雪莲同学学习,积极回答问题。然后,老师还对我说:请坐!我这才像个吃饱了草的小羊羔,十三分满足地走了下来,挺着胸膛。
    挺着胸膛,扫视着周围的人,这是我从小面对生活的一种姿态。
    二年级的秋天,每个学生都要在冬天向学校交两斗粪,向贫下中农学习,热爱劳动。牛粪、驴粪、羊粪、大粪都行。同桌是个留级生,学习不好,他拾的最多,四斗。结果,老师向上汇报的时候,就说我拾了四斗。因为一个“标兵”怎么可能不拾粪呢?
    这样,我站在了领奖台上,脸上一点儿也没有发烧的感觉。老师说:要向焦雪莲同学学习,她不仅学习好,身体好,劳动好,而且政治思想好……
    这件事我后来一直没有记在心上,直到上了师专,躺在床铺上看《忏悔录》的时候,才想起来。
壹-从村庄到都市 骑着我的爱情小马(2)
    可见,我是很习惯这样的事情了。那就是,本来不是你的,你却占有了。占有了还理所当然,没有一点儿良心的谴责。
    我还理所当然地当起了官,可我并不是一个清官。清官只是我的梦想,落实到行动呢,就成了赃官。可以说,我当遍了学生可以做的所有的官:班长,学习委员,文娱委员,体育委员,年年三好学生。我满满地拥有了一个村庄的学生所拥有的最高权利和荣誉,可是并不开心。每个学期,课本发下来,一个星期就翻完了,全懂,然后,整整一学期都没事干。
    只感到烦,一烦就从课堂上站起来,在教室里走着,美其名曰是在维持纪律,实际上是坐不住了。从那时起,心里就有了一种无名的焦灼感。那种焦灼感就是一只小狼在心里叫着,让人不安。
    没有我喜欢的课,体育课,唱歌课,图画课,劳动课,语文课,算术课。体育课,为跑步而跑步,为整齐而站队;唱歌课,那些单调乏味的歌,几百遍地唱;语文课上,中心思想,段落大意;算术课上,早已会的题也要没完没了地算。
    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着……
    姐姐拿着一双新鞋。姐姐不停地为我们做着新鞋。
    姐姐坐在门槛上,热热地喊着:莲莲,来试一下你的新鞋!
    姐姐总是热热的,像个小热火炉子。姐姐穿着一个好看的花布衫子,脸方方圆圆的,有两个大酒窝,整整齐齐地编着两根小辫子,抵在肩膀上。
    一双红色的灯芯绒松紧鞋。姐姐的针线活在村里没有人能比得上。
    穿上了鞋子,我在地上跳跃着,感觉新鞋是否舒服。姐姐做的鞋总是那么舒服。姐姐十二三岁就会做鞋子了。姐姐纳的鞋底针线又密又整齐。
    我说:刚合适!
    姐姐说:赶紧去,穿上新鞋班里夸去!
    我说:哎呀,姐姐,没夸头!
    姐姐说:你不是爱夸么,咋又没夸头了?
    我说:没意思!
    姐姐说:那啥有意思!
    我说:反正念书没意思!
    姐姐说:那你不念书你拾粪去!姐姐没念上书,一辈子眼睛瞎着!
    姐姐大我九岁,已经被包办了婚约,但还没有嫁出去。姐姐没有上过学,她把理想都寄托在我的身上。她最大的理想就是让她的妹妹成为一个“知识分子”。因为跟她一样大的姑娘都上了初中和高中,都是“知识分子”了。
    我对姐姐说:反正我不想念了!
    姐姐就扇了我一个耳光子,胸脯一起一伏地开始哭了。她折了一根梨树枝,把我赶到学校里。我在她面前像一只小羊一样,一路上都想从她的掌控下逃走。
    从那以后,每次逃学了,都不敢回家去,而是躲在枣林深处,找一处柔软温暖的土坎边,躺下来,开始梦想“奶水”。
    我的“奶水”类似于“宝黛读西厢”的美好爱情。我家黑乎乎的墙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贴上了一张《宝黛读西厢》的画子,是母亲贴的。那是我喜爱的画子。林妹妹眉清目秀,衣带飘飘,小嘴唇红红的,像个仙女,而贾宝玉带着宝玉,头上还带着个什么东西,两个人坐在古香古色的椅子上,盯着一本书。他们看上去真得太漂亮了,太美了。所以,我不知不觉地就把林妹妹换成了自己。母亲也喜欢看着那张画子出神,讲起贾宝玉林黛玉的故事,还鼻子一把眼泪一把的。宝黛爱情的悲剧也就开始揪上了我的心。
    美好的东西总是让人揪心的,也总让人眼泪一把鼻子一把的。这是我从母亲那里感到的宿命。但这并不能妨碍小女孩对宝哥哥的幻想。总是想象着宝哥哥突然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们便坐在树下,一起读《西厢》。虽然还不知道《西厢》里面究竟写的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宝哥哥”随身带的书,一本让人开心的书……
    就那样幻想着宝哥哥。宝哥哥就拉着我上了一匹马。那马是宝哥哥骑来的,拴在一棵古老的枣树后面,搭着红色的鞍子,一身的红,就像画子上的马一样乖,一样巧。它的眼晴特别圆,特别亮。它小小的马蹄子,在沙子里留下了深深的脚窝儿。
    那匹爱情小马搭着我们穿过了西部广大的沙漠,来到一个开满了向日葵的地方,那就是大观园――我们的家……
壹-从村庄到都市 叛逆之歌(1)
    驾着一辆满载火药的列车
    从青春的田野上开过
    我的思绪长久地骑在那匹来自神秘世界里的爱情小马上。
    不久,姐姐出嫁了。姐姐出嫁了,我变成了一个小大人。第一次做饭,就把左手食指切了很深的一个口子。本想捂着伤口去找父亲哭一场,父亲就在墙外的田里干活,可是,走了出去,又返回来,在伤口上糊了一点儿炉灰,就又开始做饭……我还可以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很早就了解家里的情况,吃的用的,家底有多少,是不是又没有盐了。女娃都是妈妈贴心的小棉袄。我尽量替母亲多操些心。母亲经常要到外面去做些小买卖,好给我们的饭里多几滴油水。
    青春期狂野地光顾了我。身体迅速长高,超过了母亲,疯长的长腿喜欢飞快地奔跑。常常跑到山上,看着连绵起伏的远方,思绪飞扬。还看到北边的黄河,还有奔走的列车。母亲曾坐着火车到兰州去卖辣椒,而父亲也坐着那个火车去青海卖红枣。等我长大了也要坐着火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现在就已经不小了,但是,还要念书。书念成了,就可以到外面去了,远方那些看不见的世界正在等我呢!
    什么叫念成书呢?就是考上大学。像我这么聪明绝顶的人一定能考上!现在,还要忍饥挨饿地耐上几年……就这么平息着自己汹涌的思绪,把衣服和脸蛋都洗得干干净净,并且开始在意是否会有“宝哥哥”的影子出现……
    十三岁的时候,这女子看上去已经是个大人了,整天眯缝着小眼睛,洞察着周围的人。她想要有自己的“情况”了。什么班干部,三好学生,都没劲,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她在寻觅着新的“奶水”。
    生命之神仿佛在冥冥之中顾惜着我,它悄悄地为我准备了一份朦胧的礼物,一种特殊的权利,那就是叛逆。
    叛逆!
    我从课堂上站了起来,对一个老师说:不!
    我已是个初中生了,成绩优异,不满足于卷纸上的成绩优异。
    我需要“优异”得高级一点,内在一点。
    于是,在那个落叶飘零的季节,故乡的枣树林中一片灰色的日子里,我获得了一次机会。
    那是班主任老师批评一个女同学,批评的话中“出了言语”。故乡的人把说了不净的话叫“出了言语”。在乡村,出言语是常见的。这位老师并没有比其他人做得过分,但我正在给自己的精神寻找出路,这位老师的“出言语”就成了我达成自己、满足自己的一个机会。
    像个勇士一样,我站了起来说:老师,我对你有意见,你不应该这样骂人……
    我浑身发着颤,感到那是人生当中最光辉的一次。感到自己的生命,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好像来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这个地方那么新奇,那么刺激,却又那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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