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梳了

第4章


转目,见夕阳西下,屋中已有烛光,隐约可见琉月忙碌的身影;兀地忆起什么;急步回屋;恰迎琉月。
  裴了了看了看她,趁她不及应,携其手至桌前坐下;玉盘珍馐,色香具备…裴了了却食欲全无。
  裴了了拾起桌上的筷子,直接塞进她手中,琉月受宠若惊,“姑娘!”
  “我要我的亲人,往后日日都可陪我吃饭。”是时候该收买人心了;一旦入宫,是非纠缠的,她总不能连个可信之人都没有吧。
  琉月看着手中的筷子,目中蒙泪雾,“奴婢……”
  “如今,我俩只有彼此了……”
  自那日朱由检诉明裴了了的‘用处’后,她入宫的消息便传开;府中丫环厌恶转为羡慕的,又羡慕转为谄媚的……她们态度的转变,令裴了了恶心……可,琉月仍一如既往。
  ‘啪嗒’琉月眼中雾成了珠子砸了下来。
  “为何不告诉我你娘亲昨日去世了。”
  琉月抽抽哒哒,“奴……奴婢……不想给姑娘添堵。”
  “傻丫头。”裴了了将她揽入怀中,“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昨日从女儿成了孤儿,今日从孤儿成了妹妹。
  琉月唤了声‘姐姐’反抱裴了了嚎啕大哭。
  即使裴了了如此多是出于私心;可面对十三岁便成了孤儿的孩子,同情心泛起也是正常的……不过,在这个陌生的年代。追究她如此是否出于真心,又有什么意义。
  转至九月,已入初秋;杏树的叶子又黄了一大片,凹凸不平的枝干,咯的手吃痛……
  轻侧身,不经意踏空了丛遮得小树洞。
  好奇心牵引,她换蹲下身子,扒开草丛,果然见一洞。
  踌躇了一会,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树洞,指尖触及硬物,谨慎的探了探其形状,方将其取出。
  是一只比手掌略大写的木雕盒子,盒身周围刻着各种花形:桃花、梨花、杏花、海棠、梅花……纹雕细小,若真清算来,竟有上百种花集于一盒;抬手欲启不得,反过来,才发现背后是一个木板拼图,拼图破碎凌乱,小若蚁……是何人如此聪敏,竟以此做了盒子机关锁。
  恰收入袖中,朱由检唤她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嘴角漾出一丝笑;小心翼翼从丛中走出。
  朱由检走近她,俯身为她拂去裙上沾的尘土,“怎么跑到丛中去了?”
  裴了了略收笑,低眸看了他一眼,又疾速恢复笑靥,“我看这里的土质不错,就想着收拾些种几株兰花。”
  朱由检起身,面如春风,春风本柔,可似乎风又太缓了,“方从宫中出来。”从身上掏出一把木梳,递给她,“皇兄叫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目至梳微怔,梳身是上好的檀木,梳齿细致,梳身开的,是鸳鸯藤……这木梳好似在哪见过……“皇上……为何送我木梳?”
  朱由检心里一涩,本就是他让自己来寻她的,不过,一在宫中,一在民间……也不像有认识的可能……而且她对他似乎毫无熟悉之处;朱由检仍含笑,“是我告诉皇兄,你的存在。”
  心中一痛,一时语塞,强压泪回,本来就已经确定的结果,又何必自艾,面前这个人,心机太重,心思太多,就算和这个人在一起了,自己也并不一定不快乐。
  裴了了深吸了一口气,淡然上前一步,轻轻扑入他怀中,仍是雨的气息,“你明白吗?”他明不明白,在他诉明她的‘用处’时,就不重了;愿,最后几日,她可以忘记城府的他,只记住令自己喜欢的他。
  “了……了……”她这一举动,的确出乎他的意料,她已经如此明显,他怎会不知……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想明白……原以为聪慧如她,知自己这人本来所图后会远离自己,可,他却出乎自己意料……抬手却有些迟疑,重重叹了口气,手落至她的腰间。
  阳光移了步子,明明是无风的天气,却有几片黄叶自行脱落。
  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便绵雨不断了。
  裴了了抱缩身子侧躺床角,一言不发地听雨声。
  “姐姐~”次从上次认亲后,琉月便在私下换了称呼。
  见她未应,琉月趴在床边,又唤了一声。
  裴了了这才回神,抬头对上他的双目。
  琉月前一刻瞧见裴了了红眼眶,下一刻豆大的泪珠便从小丫头眼中落出,“姐姐~我们走吧……不要进宫了……不要去做那个昏君的妃子了……我们走……好不好?”
  裴了了一顿,缓缓起身,抬手拂去小丫头脸上的泪,“既来之,则安之……有些事情,即便走到了天涯海角,还是会追着你发生的。”信命,是其一,因为他来到古代,记忆似乎还被人故意抹去了;其二,她想知道,这命是什么……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扭头看手边的木梳与小盒子。
  琉月咬唇摇头,“可,姐姐哭了……”
  裴了了轻笑,“哭了又怎样,人开心时哭,不开心时也哭,不过是一种正常的情绪罢了。”说着,拿起手边丝帕为她擦了脸,“如今正哭的伤心者,恐怕是你吧。”
  琉月缓住了泪,未应她的打趣。
  见她如此,裴了了笑点了点她的鼻尖,又打趣着:“看来……姐姐我将来得为小月找个专门擦泪的丈夫了。”
  琉月当即红了脸,含羞,“姐姐说到哪去了。”
  裴了了又笑未再接。
  屋外秋雨依旧,打在瓦顶,发出清脆之声;打在落叶上,也为其冲去了许多俗尘;亦打在了树下的进一锦衣少年眉间,听雨声与屋中人声相搀和,心,颤而难平。
  
第三章
 十月初,黄瓦红墙,雕栏玉砌,绕过羊肠环道,走过木桥花园,转至懋德殿。
  殿内,一身着太监服的小太监附在一个雕小木椅的青衫少年耳畔说了什么。
  少年吹去手上的木屑,直起腰,“行!去吧。”
  小太监点点头,应罢离去。
  “臭木头~”一声女声吼破天。
  令另一正打瞌睡的小太监一哆嗦,战战兢兢看着青山少年,“万……万……万岁爷”
  朱由校也是一抖,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边把木雕放回桌子上,边吩咐小太监,“小凿子……快!关门。”
  小太监小凿子手忙脚乱,恰走至门口,来人已至。
  一名身材窈窕,模样青纯,身着拖地长裙的少女,挽着袖子,怒气冲冲的闯了进来,又大吼道,“臭木头!”
  朱由校悻悻回头,面带笑意,“啊!是宝儿啊,有什么事吗?”
  张宝儿气势汹汹,大踏一步,却未尝注意脚下,一下子踩在未系好的衣带上,‘嗵’摔了个狗啃泥。
  朱由校无奈扶了扶额头,上前一步,弯腰将张宝儿扶起,满面同情,“没事吧。”
  “你摔一下试试。”张宝儿看着他满目怜惜,自觉是在嘲笑自己,便一把推开他,“我有事问你。”
  朱由校抖了抖青衫上的尘,“说!”
  “任容妃说,我身上这件衣裙,是用她做鞋余下的料子做的……本来我还不信……今儿一大早见她,她还真有双鞋和我衣服料子一模一样。”
  “额……”
  朱由校故伪无辜地看向小凿子,“怎么回事?”
  小凿子眨巴眨巴眼睛,“奴才……不知。”
  “本来满心欢喜地穿上,万万想不到的是……”说着,张宝儿怒火冲头,张牙舞爪向朱由校扑来。
  朱由校一把将她接入怀中;他到底把为张宝儿做衣服的事情交给谁了,“小凿子!”
  “奴才在!”
  “以后别再做这种衣服给宝儿了。”
  “啊!”小凿子憋屈无奈。
  朱由校朝他使了使眼色,作为奴才的小凿子只能认栽。
  张宝儿看见朱由校与小凿子的小动作,大眼睛一转,突伪温柔,伸手朝他,“咦!万岁爷眼睛怎么一直在眨,是不是风沙迷了眼睛……来,让奴婢……”
  未及她话了,朱由校浑身打冷战,受不了地抽了身,任为站稳的张宝儿扑到。
  千钧一发之际,张宝儿手忙脚乱恰扶住桌子,也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木雕半成品,‘啪’,从桌子上掉到地上,粉身碎骨;听此声,见此状,张宝儿呆若木鸡。
  小凿子也呆一边不敢说话,这可是为皇后腹中的小皇子做的,万岁爷首次为父,有多在乎这个孩子,可是众所皆知的事情……这虽只是个木雕……
  朱由校半抑怒气,“张宝儿你……“
  此时,小木子进来,见状也愣了一瞬,可立即附在朱由校耳边说了什么;朱由校才转目至门口那抹月白,唯一刻,便回目,“衣服不喜欢便扔了,不要总因为屁豆儿大点的事烦朕。”
  张宝儿自知此次无理,便也不再多言,转身,见门口新人,愣了一下,后而提裙离去。
  裴了了得到小木子的指示后,小心翼翼踏入了内殿。恭敬行了个礼。唇角轻扬,两个太监是哪日卖木头的人;而这个皇帝,果真是那个雕木头的人。
  朱由校未应,只是自顾自地拾起碎木,又得以胶重合。
  小木子示意小凿子退下,到裴了了身边时,小声提点道,“小心在旁边伺候着。”罢,双双退下。
  裴了了一怔,这小太监是故意留空间给二人……朱由检把他们俩个疏通了?还是别的什么……想着,又看向朱由校,心中莫名悸动。
  “以后若无他人,便不必多礼。”朱由校声音懒懒的,与方才同张裕妃争吵的,判若两人。
  从张宝儿的举止行为来看,应该就是史载的朱由校后宫中那位来自民间、满身豪气的张裕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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