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禽记

第17章


但又不免担心女孩儿家的心思,深秘如海,纵是有心探寻,怕也不得其明。可是不管怎么样,不问是断断不行的。洪品霞下定了决心,便抬起头道:“好!我就先去问问点莺!”
乱弹冰弦慕周郎
  羽飞的寝处,极为雅致。完全中式的满月雕花窗,自然是为了和窗外九曲回廊边的一带竹林相宜,窗台下的书桌砚海,平地里又生出一种书卷气来。桌角的鹤形笔挂,林林总总挂着长短不一的毛笔,乍望很象小小的一架竖琴,就在这“琴弦”隐约之后,便是一顶薄烟青的床帐,悬在一张红木雕花的架子床上,甚为相得。
  点莺的那张筝再往屋角一横,加以她端坐凝神的鸣筝之态,极有诗趣。点莺弹琴的时候,羽飞照往常一样,又在自己摆象棋阵。只不过因伤得太重,坐不起来,就伏在床上,把棋盘摆在枕头上,一手托着腮,一手拿着一枚棋子,在那玻璃棋盘上走炮。
  这棋局已到将尽之时,而点莺所奏的那曲《梦隔屏山》,行云流水一般潺潺而流,竟无一错处,而这曲《梦隔屏山》,比上次的《鸣溪》指法又要难许多。羽飞便回头看了她一下:“这一次很好!很对!”
  “是师娘要我把琴搬过来弹给你听的,”点莺的回答,显然是文不对题,“小师哥,你别回头看,小心弄疼了伤口。”
  点莺错琴,羽飞回顾,是一开始就有的场面,不知点莺为什么今天忽然一丝不误,弹得异常柔美流畅?羽飞虽是背上重伤未愈,却毫不在意。开玩笑地道:“那好!你要是怕我老回头看,会弄疼伤口,你就不要弹错曲子!”
  就这么极不经心的一句话,把点莺说得慌张起来,两手无处放,便拿了自己带的一本唐诗来翻,一页一页地翻了半天,半个字也没看进去,就站起身道“我先回去了,小师哥。”
  “你手里是什么?”
  “《全唐诗》。”
  “给我看看行不行?明天还你。”
  点莺此时,心思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觉得心脏一通乱跳,左右不对,急着要走。听见羽飞那么说,想也不想地把书往床头一放,匆匆地道:“你看吧,我不急着要。”说完便掀开帘子闪出去了。
  羽飞又下了一回棋,看看红方帅四平五吃卒,黑方车四进三,闷宫杀着,一局棋已有分晓,便收了棋子,取过书来看,随手翻几页,都是见惯的老句子,便将书合起来,用一手牵着,“哗啦”“哗啦”地倒翻起来,翻了几回,忽然翻到一页时,那书自然分开,象是常常被人看到这一页似的,仔细一看,果然连书角在这一页都有些旧了,想是点莺觉得这首诗好,百看不厌。羽飞来了兴趣,倒要看看是什么好诗?
  原来是李端的《鸣筝》。诗极短,四言五律:
  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诗左有一行按语:周郎精音律,每伶人奏曲席间,虽半醉,犹回顾。时谣云:曲有误,周郎顾。以上见《三国志吴志?周瑜传》。
  羽飞看到这里,不由怔住了,目光停在那两行诗上:“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忽然间就想到方才点莺极之熟稔的指法和那一句“你别回头看,小心弄疼了伤口。”羽飞想到这里,被那点莺用心之深之苦,完全惊住了,回思点莺台下出错,台上不错的事,忽而发觉“鸣筝”一曲,弦外更有别音,她这一番背人的心思,竟是自她十六岁入班就开了头。
  羽飞望着那句诗,出了半天的神,轻叹一声,把诗集合上,仍旧放在枕边,又把棋盘移过来,想起那次与师父对弈的一个残局,便把棋子重新摆成那局势,暂且不去想这事。羽飞正对着棋盘苦思冥想之时,外间的走廊上忽然是一阵由远及近的跑动声,步伐挺碎,大约又是赛燕。羽飞也未回头。就听一个女子的声音,仓促地喊了一声:“小师哥!”
  却不是赛燕,而是点莺,点莺向来是轻言慢步,这一次这么惊慌,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羽飞惊讶地问:“怎么了?”
  “没……没怎么……”点莺的眼睛直往羽飞的手里看,似乎松了一口气,又看了看枕际的书,便恢复了常态,一面走过来一面说:“小师哥,真对不住,这书是我管别人借的……我想……”
  她一面说,一面看着羽飞,见他只是盯着棋盘在看,并不抬头,漫不经心地答道:“没关系,你带回去吧。”
  点莺用手拿了书,紧紧地攥成一个圆筒,“小师哥,你好好休息,我走了。”羽飞还是不抬头,只“嗯”了一声。
  点莺离去之后,羽飞眼睛看着棋盘,心思却乱了,几番想不理这件事,然而脑子里“车车卒卒”地开始,不知怎么回事,总又转到刚才进来的人身上。于是这盘残棋,越下越难,下到后来,不和不明的,不知弄成个什么古怪的棋势。羽飞索性把棋盘一推,伏在枕头上睡觉。可是连日来实在睡过了头,此时根本连一丝一毫的倦意都没有,闭上了眼睛,脑子反而更乱,偏偏四周极静,连一点分神的东西都没有,睁开眼睛来吧,恰恰又对着点莺那张横亘的古筝,琴丝如缠,一弦一惑。无怪李商隐埋怨“锦瑟无端五十弦。”羽飞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心想要在平时,大可以出去一走了之,想到此时青竹翠草,绿水碧莲闲开,竟白白地无人去看,不免懊丧起来,就觉得在这间屋子里闷不住,用手扶着床沿,就想起来。谁知手腕刚一着力,身上便是骤然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立时便痛出一身冷汗来,偏偏还不罢休,背上的一处伤口,狠狠地向里一逼,那种炎热又清凉的奇痛,使得羽飞竟失声“啊”了一声,一声出口,羽飞赶紧咽住第二声,所幸第一声轻而且短促,不会叫别人听见,可就在这同时,帘子一揭,赶来一个女子。
  羽飞回头一看,这次又不是点莺了,却是赛燕。她将手中的东西往案上一放,快步来到床边坐下,问道:“疼得厉害?”
  “不,不是疼,是刚才走错了一步棋。”羽飞暗里咬了咬牙,随手把棋盘上的一个“炮”撤了回来。
  赛燕说:“别蒙我了!你瞧你,痛得汗都下来了!还‘棋’呢!”她用绢子在羽飞的额角鬓边拭汗,另一只手把棋盘往床里一推:“不能再下了!病得连烧都退不下来,还不老实点,睡着!”
  羽飞把头枕在胳膊上,皱着眉道:“睡不着,怎么办呢?”
  “那好办,咱们闲聊。”赛燕一探身,把刚才放在案上的小东西拿在手里,“刚才在大门那儿,碰见一个人,说是他家主人托他把这小玩意儿带来给你。”
  羽飞接在手里,原来是小小的一个粉蓝色纸包。那纸包糊得严严实实,有棱有角,看上去有些眼熟,再一想,上次徐小姐包手绢的小纸包,也是这种封法,一角压两边,象个“丫”字形。羽飞便把这小纸包打开,里面又裹了一层薛涛笺的半张纸,拆开一看,是一枚玉石印章,那玉石遍体莹洁,呈半透明状,且甚为细腻润泽,是玉石中不可多得的珍品,看那印章的侧面,果然有个椭圆形的红印,辩认得出,是“鉴宝堂”三字,原来是鉴宝堂的精品。羽飞猜想会不会是方掌柜所赠呢?似乎又不确,因为方掌柜不可能左一层右一层地拿纸来包印,一定会用丝绒盒子来盛,况且昨天已来探视过,似乎不大可能今天又送个小玉印来。羽飞正在疑惑间,目光忽然落在那半张薛涛笺上,原来写有一行蝇头小楷:
  “不便探视,意至而己。聊刻闲章一枚,博君一笑耳。”
  这字体显然是女子,翻转那玉印的印头,果见刻了字,是阳文小篆,五个字:“峰高无坦途。”
  这样看来,是徐小姐无疑了。这玉石则是在鉴宝堂所得。羽飞把那五个字翻来覆去的看了好久,心中有无限感慨,“峰高无坦途”,不知这坎坷的境遇,可会伴至老死?古来伶人薄命,几乎是在劫难逃的,将来尚远,又有多少不如人意不遂人愿的离合悲欢?
  “小师哥,这印好吗?”赛燕见羽飞好久不说话,忍不住问了一声。
  羽飞回过神来,把头一点道:“挺好。”
  赛燕本来亦就对那砚石之类无甚兴趣,偏着头来看羽飞,目光由额角开始,一寸一寸往下挪,羽飞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把脸往枕头里一藏,说:“干什么你!看得人心里直发毛,怪吓人的!”
  “嚯!你还会‘怕’我呀?”赛燕拧着声音道:“看来我翻身的日子到了!咦,小师哥,你什么时候把这戒指给带上了?”
  赛燕说着,就用手来拨羽飞的手。羽飞的右手上有两枚戒指,无名指一枚祖母绿,小指上便是那枚在戏园子里“拣”的“玻璃圈儿”。羽飞的手不仅极修长,而且十分白净秀气,和他人一样。这样的手再戴好戒指,自然醒目异常,他又是名角儿,京城里不成文有个规矩,名角儿的戒指,天天换着戴,羽飞的戒指实在是太多了,只有那个“玻璃圈儿”,从来不离手,赛燕要研究那“玻璃圈儿”的质地,便把羽飞的手往眼前拉,羽飞却又不肯让她看,将手往回缩,几下来回一扯,羽飞觉得有些不成体统了,只得把手由她拉着,赛燕看了一会,忽然把头往跟前一凑,又看了半晌,忽地叫起来:“我的妈呀!真钻石呢!少说有六七十面儿!”
  这赛燕是唱旦角儿的,她又是旦角儿里的好角色,这声音之清脆嘹亮,可想而知,加以又是失声的一喊,那调门不知有多脆亮,把羽飞吓得小声直嚷:“我的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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