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鸟的灰烬

乐队的所有成员都穿着白色的西装，主唱陈脉脉穿着一件十分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她真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自信，健康，活力四射，加上16岁的青春年纪，她理所当然地散发着光芒，心不在焉地感受着别人的目光。听说她是学校董事之一赵南的外孙女，免不了处处享受些特权；不过话说回来，她这样的女孩子走到哪里都会是焦点，不管她是谁的外孙女。她这时正舒舒服服地靠在墙边和键盘手聊天，直到DJ冲她招了招手又指指门口，她才拿起小提琴，走到麦克风跟前。
  灯光暗了下来，每个人也都安静里下来。陈脉脉开始独奏罗西尼第三号弦乐奏鸣曲里的一段主题，但是鼓手很快就加入进来，让这支本来就轻巧明快的古典乐曲更有现代流行乐的情绪。同时追灯找到了站在门口的校长杨铭望。人群自动分开，给杨校长让出一条通向舞台的走道。他冲每个人微笑着，快步走上舞台。陈脉脉演奏了一小段尾音，然后把麦克让给校长。
  老杨像个祖父一样拍了拍陈脉脉的肩膀，“谢谢陈脉脉同学为我演奏这么好听的引子，你回头得告诉我这是什么曲子，我要把它放在我孙女送我的MP3里，当然你还得教会我怎么用MP3。”
  全场爆出一阵笑声，老杨接着说：“大家肯定都等不及舞会开始了，所以我长话短说，首先感谢筹备组的同学们，你们真是天才，舞会非常漂亮，清凉解暑，早知道我也约老伴来了。”底下又是一阵笑声，追灯找到了筹备组的同学们，他们看起来对自己非常满意。
  “我相信你们会渡过一个愉快，更重要的是，健康的夜晚，但是我还是要唠叨一句，拒绝酒精，拒绝暴力，尊重你的同学。如果有任何问题，四位行政组的老师会给你们提供帮助。”追灯找到了他们，荣宇，石鸣越，还有文君都冲大家笑了笑，轻轻摆摆手，钟娉婷则兴奋地伸长右胳膊使劲挥舞起来，文君差点以为她马上会喊出“右边歌迷们你们好不好！”
  追灯重新回到舞台上，杨校长接着说，“祝大家渡过一个愉快的夜晚，注意安全，然后中秋节快乐！”
  说完，他走到舞台左边，一个一米见方十公分厚的盒子立在那里，表面覆着水蓝的塑料纸，旁边奇怪地挂着一把小小的斧头。杨校长拿起斧头砸下去，DJ放出一个玻璃碎裂的声音，大家笑了起来，水蓝的塑料纸也应声而破，露出一个水滴形状的按钮。他把手放在按钮上，回过头带着期待的笑容注视着全场，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1】本书所有关于知识论的内容都翻译自Theory of Knowledge for the IB Diploma Full Colour Edition [Paperback] by Richard van de Lagemaat, ISBN-13: 978-1107669963,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June 20 2011)
  文君从后门溜进教室，在最后一排找到一个座位。石鸣越已经在不远的地方坐着了，看见文君进来，就冲她笑了笑，又继续读他手里的那本书《1587，寻常的一年》。这是一间大阶梯教室，两三百个学生已经坐好，到处都是说话吵笑声，一小圈男生正围在一起不知看什么，不时地爆笑，他们的中心正是文君之前注意过的那个大眼睛的男生。投影仪在讲台上方的幕布上投射出两句话：
  阻碍求知的最大障碍不是知识贫乏的事实而是知识不贫乏的假象。
  ——丹尼尔·布尔斯廷(1914-2004)
  两种办法可以让我们轻松地活下去：相信一切，或者怀疑一切；两种办法都省去了思考的麻烦
  ——阿尔弗雷德·科尔兹布斯基（1879-1950）
  每个人都在讨论晚上的舞会。前面一个女生正对旁边的男生说：“你今天晚上带谁去舞会？”
  “闻静姝。”男生自信地说。
  “你已经问她了吗？”
  “我正要问呢。”他拿出手机开始写短信。
  “可是静姝要跟余茂其一起去！”
  “靠！居然被那小子占先了。静姝怎么会答应和他一起？”
  “是静姝问的余茂其哦！”
  “怎么会！他们在交往吗？”
  “没见他们在一起。只是个舞会嘛，又不需要交往才能做舞伴。不过舞会之后会不会交往就不知道喽。”
  “那林忆梅呢？她有没有舞伴？”
  “她要和路羽飞一起，就是明天控乐队的鼓手。不过反正舞会上乐队大部分时间都要表演，你还可以趁虚而入。”
  “算了吧，不带舞伴去多没面子，”男生有点泄气，“我就知道不该等这么久，都怪明轩，他说要等到今天午餐时间，因为漂亮女生总觉得有更好的男生来邀请他们去舞会，所以一直都说No，到今天才着急，今天邀她们准成。”
  “那你就一直等着了？”
  “明轩总不会骗我吧，”男生在教室里环顾了一周，“哎，那陈脉脉呢？”
  “好像还没有，不过据说她每年都没有舞伴。”
  “不会吧，乐队的主唱大美女怎么会没有人邀请？”
  “那你去邀啊！”
  男生想了想，又泄气了，“还是算了吧，”他回头看了看女生，“没办法了，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转过身来面对着女生，把左臂背在身后，右手托在脸前，抬头挺胸，凝视着女生的双眼，“吴晓晴女士，你愿意和我一起参加开学舞会吗？”他看来准备好女生一把手放进他的右手，他就会吻一下她的手背来封印这个约会。
  女生转过头来，努力做出一本正经的表情但嘴角掩饰不了笑谑，“卓明远先生，十分抱歉，我已经有舞伴了。”
  “是谁？”卓明远吃惊得都忘了把他那个绅士的造型收回去。
  “卓明轩先生。”
  10秒钟的沉默。
  “明~~~~~轩~~~~~~！！！！！！”卓明远冲着的教室的一角大吼一声，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生回过头来，看到他张牙舞爪的样子，又看见旁边坐的吴晓晴，大概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他笑嘻嘻地抓起一本书，准备抵挡卓明远正要扔出手的手机，旁边的同学都举起一本书以免被波及。不过他们马上就得救了，每个人都乖乖地坐了回去，因为正在这时校长老杨走了进来。
  老杨好像也觉得这一幕很好笑，他呵呵地笑了起来，摆摆手让大家都坐下。教室里的嗡嗡声逐渐消失了。他像往常一样清癯，微笑着走下讲台，站在第一排学生旁边说：
  “欢迎大家来到知识论【1】的课堂！也欢迎后面的几位教职人员。希望我们每周的这个时间聚在这里时，你能想一些平时不会想到的问题；你走出旁边那扇门时，这个世界在你眼中会你比进来时有些不同。今天的主题是，怀疑。”
  他回到了讲台，“在知识论课程里，我们主要就讨论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在这里，我们鼓励大家对平时学习的其他课程做批判思考而不是毫无保留地接受。批判思考的意思是，提出好的问题，组织谨慎和准确的语言，用证据支持你的见解，逻辑清晰地反驳，还有做出合理的判断。”
  “要讨论‘你怎么知道‘的问题，我们就得先讨论另外几个问题，比如说，知识是什么？知识和想法的区别是什么？知识，信息，和智慧的区别是什么？我们应该不计一切代价地寻求真理吗？有些事会不会还是不知道的好？”
  “比如考试分数。”不知谁在底下小声说，大家都笑了起来，连老杨也不禁莞尔。
  “我们今天要首先讨论的问题，是知识的麻烦。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奇怪而复杂。这是一个知识爆炸的时代，每天都有大量互相矛盾的信息在困扰我们。阿波罗11号在1969年登陆月球，但是有谣传这是美国太空总署在拉斯维加斯沙漠做的录像；今天万众敬仰的着名作家明天就有人出来指责是有人代笔；今天的纽约时报说新的调查表明在不吃黄油的人群中心脏病的发生概率比较低，但是这和10年前的调查结论正好相反；一件艺术作品，不管是绘画，音乐，还是电影，戏剧，总被一些评论奉为杰作而被一些评论贬为垃圾。面对这么多困惑人的意见，我们怎么可能找到一个真相！”
  “大家读书这么多年了，可能都觉得知识就是课本上写着的、已经被证实了的各种真理。是这样吗？如果你穿越到300年前，你就会在学习另外一些被称作真理的东西。这大概说明知识不是固定的，而是随着时间变化的。昨天的变革性思想在今天是常理，而今天的常理明天也可能会被认为是迷信。五百年后的人们再看待我们今天的成就时，可能会说我们的科学太原始，我们的艺术太幼稚，我们的伦理太野蛮。”
  “我们把时空的范围再拉大一点。宇宙已经存在了150亿年，想象一下，如果我们把这个漫长时间按比例压缩到一年的十二个月里，那么最早的人类出现在12月31日的晚上22点30分左右，人类在23点46分开始使用火，而所有有记载的历史大概只占了最后的十秒钟时间。既然我们只花了这么少的时间试图认识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谁能保证我们的发现是正确的？
  “在空间上我们同样渺小：夜空中的星星的数量是地球所有海滩和沙漠上的沙子数量的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