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图之箴

第49章


  有琴见其神色有变,捡起一旁的石头,小心地刮去遗骨表层的焦黑,最后呈现在眼前不是骨骸的白色,也不是军医所说的简单的黪色。沾取溪水拭去,竟是松石的蓝绿色,这几乎就可以断定那毒物的非同一般。
  “是亡藤谷的釉蜡石所致,它经过焚烧会形成剧毒,就像这样。”雪嫣指着有琴手中的遗骨,心里开始纠结于亡藤的所作所为。
  “与亡藤无关。”有琴心中的推断已有了结论,凭她家族与亡藤谷之间的关系,想要得到这种毒石,完全没有难度。扭头瞧见雪嫣疑惑的眼神,嘴角一翘:“替我在这里监工,我要下山一趟。”
  “你要去哪里?”有琴说走就走,雪嫣追了两步。
  “去买些香烛冥纸,要不青田村的人也太惨了。”有琴边走边回应着雪嫣,他知道,有些事情还不能透露给她。
  南风峻岭下的埙曲县,是距离青田村最近的小镇,想必会对他们的生活略知一二。有琴走街窜巷向商埠和镇上的老人询问。因为他言行优雅风趣,笑若暖春,大家都很热情地回答他的问题,把他是陌生人的身份抛诸脑后。
  终于,有琴来到市集边上的一家医馆,从中打听到了贯穿事件始末的关键情报。医馆的大夫说,早在数月之前,他曾被青田村的村民请到山上,为一名因流产而昏迷的妇人看诊,还记得她长得眉清目秀,不似寻常女子。
  听到这里,有琴就有够诧异,不愧是名门之后,心怀城府比起她的父亲,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管她的婴孩从何得来,她的心思昭然若揭。不料,在有琴即将离去之时,那大夫在他身后唉声叹气:“太可怜了,这么年轻的姑娘,以后再也不能生子,肯定要被夫家扫地出门的呀。”
  有琴提着香烛冥纸,一路闲庭信步,眼中浮现着从她出现到目前为止的举止弱态,口中不禁念着:“还是嫣儿比较可爱,看来这回真的是棘手啊。”
  
                  第一百零九章 造化
  剑若浮云挂空名,时命大谬挟矢惧。芳枝犹缀长相忆,弃走百川借罗星。
  日照浮华,山道曲长,时而飞鸟出岫,鸣啼绕岭,片刻归巢。纵然身负双翼,得以无束翔天,但终究离不开这片山岭,去不了繁荫那端的枝桠。人,亦复如是,依羁绊生存,也因牵挂毁灭。命途多舛,其不自生。
  江南一带,丘陵遍布,甘家军的行程受到一定影响,比起晋阳的一马平川,此处境地更似征途叠嶂,说到坦荡,岂是一言能蔽?
  一身黑玉温润的忧伤,额上的伤痕在烽烟中愈加沧桑,已经属于他的命运不会再静止了。甘宣泽望着一旁的远岚,陷入沉思。相识至今,他极少言笑,是谁谋杀了他心中燃烧的火焰?可以是际遇,也可以是他自己,再坚强的内心,长期埋藏在沙漠之下,终成荒芜。回头看了一眼,余熙儿乘坐的马车,是一种责任吧,那么,另一个人呢?两个毫不平凡的女子,孰轻孰重?甘宣泽忍不住打破这种外表平实的沉默:“远岚,南宫静溪该怎么办?”
  远岚转过头,黯淡之中不乏斗气的目光渐渐沉寂,果然,还是这身衣袍适合他,当初的战甲实在不着边界。从怀中摸出两只相结的香囊,摩挲着,回望那辆马车,恰巧熙儿探出头,对他笑颜如花。时间断点,远岚浮于表面的回应后,视线又回到香囊之上。想起甘宣泽的问话,双目投向远方的山岚。
  甘宣泽长叹:“换作是我,亦不知如何抉择,只叹天意弄人。”
  行军两昼夜,直达罗丘。微微暖风中,夏日清朗的夜空,深蓝夺目,拖着尾焰划破心涧的星辰,下一刻,会在何处陨落?
  有琴和雪嫣处理完青田村的坟地,带领众人跟上军队。当他们到达军营时,见商调率领的白虎西灵宫从另一个方向走来,同往常一样,隐蔽在不远的丛林中。
  “远岚,念儿呢?”雪嫣顾不上赶路的疲惫,心里满是念儿胖嘟嘟的可爱小脸,一见到远岚,便急着询问。有琴的紫衣在夜里沉如墨池,不改笑意。
  远岚怔了一下,顺手指去:“与熙儿在帐中。”话音未落,雪嫣就朝着所指方向飞奔而去,身侧的有琴没有同去,“你不随她去吗?”
  有琴莞尔一笑,如山顶吹落的花叶:“不了,要是去了,嫣儿又要怪我把孩子弄哭。再说了,我想跟你聊聊,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深沉的衣色,就在这风中,一时无两。
  有琴陶侃,稀松平常的口气:“正娶之发妻、誓约三生之红颜,黎远岚,你选择谁?”远岚不语,有琴的语气更加轻佻,“还是……三人共结秦晋之盟?”
  气氛瞬间凝结,远岚坦言:“不论如何选择,都是伤害。”
  “见你今日日坐愁城,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救你出亡藤谷。”有琴眼里闪过一丝锋芒,他的目的显然不是要帮远岚解决情感纠葛,“要是你当日死于谷中,不是就一了百了?”玩笑般的话语。
  “怎么忽然提起往事?”远岚想着,若那日有琴和雪嫣没有将其救出,那今日的局面就会不同,没有远征,没有沙图,陶聪不会死,甘家依然安坐晋阳,而静溪仍然在凤漪阁为后……而余氏一族也会安然无恙。很多事都会在那时停止,但命运的诅咒不会消失。
  有琴深知远岚堕入往昔,随口一言:“难道你都不想知道是谁出卖你的?”
  “往事如烟,何须再提。”远岚止住思绪。
  “倘若真的无须再提,记你方才所忆,情何以堪?”有琴再点一句。
  “好一句‘情何以堪’!”远岚话中带着自嘲,他的过去早已深深刻入骨髓,无法舍弃。面对有琴看似无意的言语,自认难以招架:“我先回去了,熙儿正等着我。”说完就走,不管在何处,他都不能回首。
  背影,人最无法掩饰的就是背影,以为避过了眼神的交替,却露出了最没有防备能力的背影。因此,在实战中,不能将背影交给敌人。有琴望着远岚融入夜色的背影,一展无遗的情绪残留在空气中,他们之间,是否真的有相通之处?
  耳边回荡着蝉鸣,在掠过的风声中,有琴独自站立着。熙儿再次接近远岚,是因为恨,但余家之后绝非等闲,简洁的杀戮平息不了仇怨。她上次可以出卖远岚,然而这次,深仇大恨、含冤屈辱、丧子之痛,死结交错难解,她会做些什么?比死更难受的是,生不如死,余熙儿,你打算这样决绝吗?
  
                  第一百一十章 毒谋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若说身处战乱之中,广阔疆土烽烟四起,那么,百姓怨声载道、饿殍遍野是否应是理所当然。殊不知,所谓和平,不过乃是白骨堆就。君主何许人也,何必执着,心怀苍生则为王。甘氏主和,非战,沿途臣服多过死战,中原局势日趋明朗。当然,顽固的抵抗依然存在,结局,死亡而已。
  连日行军,甘家军又至一处驻扎,午时之前,营帐齐列。
  难得的凉爽天气,熙儿抱着念儿到空地散步。朝主帐看去,远岚正在与有琴、甘宣泽商讨战略,转而笑着凝视怀中的婴孩。念儿是个好孩子,从青田村到现在,不哭也不闹,雪嫣说孩子懂事,可她却不是这样想。念儿澄澈的眼眸如珍珠一般,像是那日梦中清兰的眼睛。每一接触他的目光,熙儿都会不自觉地避开。
  这几日,熙儿的身体已好了许多,时常抱着念儿在军营里走动,大家逐渐称其为“黎夫人”。一切言行,恰到好处,冥冥之中向所有人昭告,她是黎远岚的妻子。时而显露的故意,都被怀里的念儿掩盖过去。一旦站在远岚面前,她又会表现出一副病态,惹人怜惜。
  雪嫣见了,连连摇头,对有琴说:“前些日子,他们母子真的太苦了,熙儿的身子太单薄了,等到打完仗,一定得要好好调养一番。”
  有琴瞥了一眼熙儿,嘀咕一句:“但愿如此。”
  “你说什么?”雪嫣只当有琴没听见她说的话,忽视了他的言外之意。
  有琴忽然吹起口哨,漫不经心地往别处走去,雪嫣没听出来就算了吧,让她知道似乎还不到时候。雪嫣又在身后追赶他,他只得把敷衍进行到底。
  不知不觉中,日暮了,晚霞红得刺眼,如俯卧在云上的血丝。
  伙头兵在简单搭建的帐篷里制作晚饭,一片忙碌中,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了粗黄的布帘,走到煮粥的士兵身边:“请问这位大哥,可以要些粥吗?”
  “是夫人啊。”那士兵不屑地瞄了一眼,发现竟然是黎军师的夫人,立刻恭敬起来,“夫人,我来帮您盛。一定是孩子饿了吧。”说着,一手揭开锅盖,浓浓的米香扑鼻而来,拿起木勺在锅中搅动。他不会知道,熙儿在一旁神色有异。
  “阿胜,过来帮忙搬个柴。”帐外探进一个灰头土脸的脑袋,朝他这边唤着,见他准备舀粥,动作不像是要停止,便不耐烦地催促,“你给我快点。”
  “我……”阿胜无奈地看着熙儿,“夫人……”
  “你去吧,我自己来就行了。”熙儿温柔的微笑潜入心里的正中下怀,阿胜将勺子交给熙儿后,就出去搬运木柴了。四下张望,剩下的几名士兵忙得是不可开交,熙儿似水的清丽面容在片刻之间变得阴沉,如无底深渊中传来的猖狂癫笑化作无声的咒怨流淌在她的血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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