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袖纪

  听着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语，我冷冷一笑，“居心么？”我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离那张堆砌了厚厚脂粉的容颜更近了些，用只有我和她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既然罪已定，不如皇后也一并把这居心说了，不是更省事？”
  “放肆！”籽蕊一个挺身走到我面前，面色愠怒。我微微一笑，往后退了两步，依旧带着笑意看着那脸色有些苍白的女子。
  我知道她来这里做什么。她只不过想看看当我知道自己被冠上这样的罪名的时候会是怎样的争辩和歇斯底里。不过可惜，我早已从言姒口中得知了一切。她恐怕是没有机会看到她所期望的表情了。
  “来人！”皇后冷静地吩咐，“替本宫掌这罪妇的嘴。狠狠地打！”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太监一左一右钳制住了我的手臂，籽蕊朝皇后福了一福，便转过身向我走来。
  隔着这个人，我看到陈若湘得意的笑容。是了，她看不到我的惊慌，但她可以看到我的苦痛。眼看着那白嫩的手朝我的脸颊扇来，却被门口突然响起的声音硬生生地止住了。
  “住手！”
  所有的人都惊讶地望着站在门口的男子。紫衣银甲，不是秦烈还能是谁？
  “陛下吩咐，除非有他的命令，否则任何人都不能擅自对云贵妃进行审问或用刑。”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那两名太监见状早已松开了手，而籽蕊也躲到了皇后的身边。
  “此处不宜皇后久留，还望皇后尽早离开了吧。”秦烈向陈若湘抱拳行礼后说道，字字句句，铿锵有力，毫无反驳的余地。陈若湘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悻悻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院落。
  望着那最后一名随行宫人的衣摆消失在眼前，我这才松了口气，朝秦烈感激地笑了笑，刚要开口说什么，却感到一阵无力抗拒的晕眩，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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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一 陌上花开  第五十五章 落井下石（二）
  再次有知觉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我悠悠醒转过来，感慨着这具身体越来越经不起折腾了。睁开眼只见秦烈搬了张椅子端坐在房门外。那微微仰头凝视着落日的侧脸透着无法言语的悲伤。
  不忍心再看下去，我撑着坐起身，虽然还会感到轻微的头晕，但至少已经恢复了知觉，“秦烈。”我小声地唤着门口的男子。叫了几遍之后他才恍如惊醒一般回过神，旋即走进房间，“贵妃有何吩咐？”
  “我已经不是什么贵妃了呢。”对于他始终不愿改变的称呼，我只能一再地提醒，但抬起眼看着他不容否定的目光，最终只能摇摇头，不再强求。“给我倒杯水吧。”
  “没有热水了，属下这就去让人烧壶热的来。”秦烈伸手试了试水温，微微皱着眉头说着。
  “不用了，冷水也好。”
  “不行。贵妃如今有了一个月身孕，怎可如此怠慢。”
  世界随着他这一句话安静了。我沉默着低着头，他依旧站在原地。果然还是知道了么？我颇为苦恼地笑了笑，原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但终究还是躲不过。
  “秦烈。”深吸一口气，我再次望向他的眼眸，“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有了。”男人有些怯怯的，“属下随父亲学过几年医术，因贵妃突然晕倒，属下一时担心便先替贵妃诊脉。”
  “好。”听到他并未将这件事情告诉云沛，我放心地松了一口气，“秦烈，答应我，不要再告诉第三个人。”
  “为什么？若陛下知道了，他定然会收回成命的。”
  “不，不会的，他不得不杀了我，难道你连这都不明白么？”我的口中泛出苦涩，长长吐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保持平静，免得又晕了过去，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来总感觉自己特别经不起折腾，“他需要一个人来接受这些罪，而这个人只能是我，况且我是青国的奸细这一罪名证据确凿，他不能因为我而失去了所有臣民的信任。”
  “如果让他知道我怀了他的孩子，那只会在他的心上再剜一刀罢了，你愿意看到这样的场景么？”我说着径自起床倒了杯水，喘着气在桌前坐下，“秦烈，从我知道自己有了这个孩子起，我就决计把它当作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如今，虽然这个秘密多了一个人拥有，但是我相信，你是不会说出去的，对么？”
  我凝视着他的眼眸，语气中是不容否决的坚定，“我们都爱着同一个人，所以，有些事情还是替他隐去了吧。”
  秦烈的身形一顿，随即他颓然地跪在我的面前，低垂着头，显得无比颓败，“属下领命。”
  “很好。”我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收起你的眼泪，走吧，不要让人起了疑心。”
  “是，属下告退。”秦烈说着站起身来，朝我躬身一拜，转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即将被夜幕笼罩的院落。我的视线掠过地上那浑圆的水迹，点起一截短短的蜡烛，感受着这不剩多久的生命。
                      卷一 陌上花开  第五十六章 落井下石（三）
  云沛的出现在我的意料之外。
  一个人，既然已经做出了不容推翻的决定，那么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永远不要和将要被牺牲掉的那个人见面，甚至连这个人的消息都不要听到。
  可是他竟然就这么来了。带着哀愁的面容。
  “云楚袖拜见陛下。”我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朝云沛行了个礼，询问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投向站在他身后的秦烈。后者见状幅度极小地摇摇头，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起来吧。”云沛的声音里透着不忍，他几步上前扶起我，二话不说便把我拥进了怀里。
  许是天气依旧寒冷，或是因为我早已不能习惯自己的温度，在这个怀抱里我竟然感到无比的留恋，不愿离开。“阿袖，对不起。”我听到他声音嗡嗡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不用道歉。我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就是你的道歉。”
  “阿袖…”
  “好了好了。”我挣开他的怀抱，仰起头努力牵起一个笑容，“你来这里是看我的么？”
  “是。”
  “那太好了，”我欢快地说道，“正好我还没有吃晚饭，一道吧？”
  “好。”
  云沛显得有些愣愣的，由着我把他拉到桌前坐下。虽然秦烈答应我不把我已怀孕的事情说出去，但是在起居饮食上我能感觉到他的影响，一贯清淡的伙食在这几天显得格外丰盛，更有许多酸辣口味的菜肴。
  看着桌上四五碟菜肴，云沛的动作有些犹疑。“怎么了？”我倒了杯水喝着，随口问道，“不知道为什么，这边的厨子好像特别喜欢烧些酸辣的菜呢，一来还真有些吃不惯，不过现在真是越来越喜欢了。”我说着夹了块松子桂鱼到他的碗里。云沛听我这么说着也就不再猜测，边吃着饭边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如我们曾经在萦袖小筑的时光。
  其实我咽下去的每一口，都是苦的，那种比小时候留在记忆里的中药还要苦涩的味道，在我的胃里泛起一阵接一阵的恶心。幸好房中的光线并不好，才没让他发现我脸色的苍白。
  “时候也不早了，你也回去吧。”刚吃好饭不久，我便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转回身对他说道，“你来看我，我会记得的。”
  “阿袖。”云沛走到我面前，“难道让我再陪你会儿也不行么？”
  “我累了，我想睡了。”
  “阿袖，方才你并未吃多少东西，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云沛说着朝我伸出手，眼看就要触上额头，我忙一个躲闪，“没什么不舒服的。”我摇摇头，“只不过是终日无所事事，故而没什么胃口罢了。”
  “那你早些休息，我在这儿看着你睡着了再走。”云沛说着带着我到床上躺下，动作温柔地替我盖上被子，随后自己坐在床沿，目光脉脉含情，让我不忍再看。
  千万，千万不要再对我这么好，我真怕自己会把怀孕的事情脱口而出，好让自己多一个留在他身边的借口，哪怕只能再多留几个月。
  睡意说没有是假的，自从发现自己怀孕之后，我发现自己异常的容易感到困倦，但偏偏这困倦在真正要入睡的时候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怀孕的初期听说总是痛苦，有些人是吃什么都会吐，有些人会心情起伏极大，而我，则是典型的失眠又嗜睡着。
  “阿袖。”我听到一把温柔而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后被从头到脚裹进一个带着淡淡麝香的怀抱。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依旧闭着眼睛假寐。
  “阿袖，我知道，你还没有睡，”云沛自顾自地说着，“我只想告诉你，处死你并非我的本意，只是被逼到了这样的境地，连我自己都已身不由己了。阿袖，你说我要如何面对一个没有你的世界呢？”
  他的话说得平和，没有了挣扎，但是在我听来却是比挣扎更揪心，仿佛一个早已死心的人，活着的躯壳只是摆设。
  感觉眼眶渐渐湿润，我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又听得他道，“阿袖，后日会有人来审讯，是关于青国的事情，你莫要担心，没有人敢对你用刑，只是…”他顿了一顿，像是在思索用怎样的词汇一般，“只是，记得不要遗漏了宋子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