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袖纪

  “怎不见安王与丞相？”云沛的声音依旧是冷冷的，听不出情绪来。
  “回陛下，安王近日身体欠佳，卧床不起，实在无法出席晚宴。”侍从在一旁回答道。云沛闻言点点头。“而陈丞相，”侍从特意顿了顿，像是要区别什么似的，“据说不慎扭伤了脚…”
  生病了？扭伤脚了？
  我怎么听这些理由这么像我曾经向班主任请假的那些呀。一把年纪了，又是位高权重，竟然撒的谎和我还同一个水平。
  不对，这是不是说其实我的水平已经很高了？
  想到这里我才满意地偷偷笑了笑，随即又作出一幅沉静的模样。只听云沛“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但是，筵席的气氛却因为他这一看似毫无问题的反应而有些尴尬了。每个人，我想除了云沛之外，都如坐针毡。当然，他们是因为怕的，我是因为饿的。
  那些白衣胜雪的乐师们，那些酥胸细腰的舞伎们，那些满天开放的焰火们，都无法掩盖气氛的冷清，反倒将众人的不安放大了。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一是饿晕了，二是脚麻了。在籽蕊的搀扶下好不容易回到了萦袖小筑，刚踏进楚纭楼，便见桌上放了几碟点心，一大碗被保温着的白粥，都是最最爱的那些。
  “饿狼扑食”这四个字估计最适合形容现在的我了，两个鲜笋包、半碗粥下肚，我才感觉自己真的活过来了，满足地叹了口气躺在了贵妃榻上，这才看见了应该已经在一旁站了许久的墨衣女子。
  “碧瑶？”我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怎么会来这里？而且看她这模样，不像是偷溜进来的，桌上点心恐怕也是她准备的。难道是安王派来的么？
  “碧瑶见过贵妃。”镇定依旧的她得体的行了礼，这才不紧不慢地解答了我心中的疑问，“安王担心贵妃在宫中寂寞，因而特地请求陛下允许，好让碧瑶来贵妃身边做伴。”
  做伴？是传递消息才对吧。我心中这般想着，表面却还是笑意盈盈地点点头。
  “都退下吧。”云沛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起，感觉到碧瑶朝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随后跟着那些侍从们一道离开了。
  整个楚纭楼再次只剩下了我和他。
                      卷一 陌上花开  第四十二章 踏入泥潭（二）
  “累么？”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云沛显得无比的温柔，他拉着我的手，在贵妃榻边坐下，微笑着看着我。“还好。”我摇摇头，“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睡不着。”他苦笑着撇撇嘴。
  “还在想丞相和安王的事情？”我坐起身来问道。
  “嗯。”顺势搂住我，把头埋在我的肩膀，“明日早朝又是一出闹剧。”他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明天。按照今晚这样的情况，那两个人也许真的会连早朝都不上。有时候啊不得不说，这些大人们和学龄前儿童没什么差嘛，不过就是争争风，吃吃醋，好让自己得到更多的糖果和爱护。只是对安王和丞相来说，这糖果和爱护就意味着太多了。
  “既然你已经决定，为何如今显得如此犹豫不决？”
  那温柔的怀抱僵了一僵，随即他松开手，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有些事并没有如此简单。”
  “我知道，你在担心如果一个偏差，也许陈丞相所有的势力都会与你为敌，是么？”
  云沛略皱着眉，我知道，这一句话说出了他的担忧。即便是再强势的帝王，也需要臣子的协作，否则他的权力只会被架空。“他们既在朝为官，却不听帝王指令，那夔国还要他们做什么？这个世界上，想为你效力的人又不止这几个，不是么？”
  话音刚落，便见他的双眸变得明亮起来，随即一抹笑意爬上嘴角。从这个表情里我明白自己的话为他选择了一条新的路。但是之后具体的操作却不是我擅长，但，以他的能力也游刃有余。
  当云沛去往陈丞相府中的时候，我正在清萝居里看着沐禾收拾起一个简单的包裹。
  “就只有这些了。”她拿起桌上的竹笛，对我笑了笑说道。身后的一个木架上，放满了价值不菲的古董花瓶与字画之类，一旁的首饰盒里依旧满满，但她带走的只有几件朴素的衣衫，还有她的笛。
  “轿子已经在门外等候，我们走吧。”微笑着挽起她的手，我心中虽然有不舍得，但还是希望她能快乐地离开这个束缚了她太久的地方。
  “阿袖。”沐禾显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拉住了我的手，“如果有一天…”她的目光里有丝丝缕缕的不忍。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我去找你，好不好？”我和她都知道这“如果”说的是什么，只是谁都不愿真的说出来，就怕一出口，便成了真。
  看着沐禾的轿子越来越远，一路出了我的视线，才恋恋不舍地往自己的住处而去。
  看来我的脾气还是没有改，明明才刚刚开始，却已经在想着结束的事情。这样下去，怎么可能会快乐？
  算了，都慢慢来吧，个性这种事情真是怎么都急不得。
  我一边想着，一边拐了个弯，穿过一条小路，便到了萦袖小筑的门口，还未推开门，却见皇后带着一行人逶迤而来。看她那脸色，说不是来找碴，我还真不相信。
  “阿袖拜见皇后。”一行人坐的坐好，站的站好，茶用最快的速度到了应该到的地方，我不由感慨，什么时候笃悠悠的萦袖小筑办事竟这么有效率了？
  “云贵妃无需多礼。”看，连称呼都变了，想来她应该是知道云沛在对陈丞相出手的事情了。
  唉，谁让人家是正室，而我只是个妾呢？看脸色行事是在这皇宫中必须要学会的事情。皇后自那一句话之后便再不开口，动作优雅地细细品着茶，而我也只能沉默地站在一旁。
  不就是发呆加看脸色么？唉，想我还在那幼儿园工作的时候，每天应对着各色各样的家长，日子还不是这么过来了。比起来，那些家长还比她更苛刻呢。
  大约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那茶也加了两次水，皇后这才瞟了我一眼，闲闲开口，“其实本宫来此也无甚大事，只是来看看云贵妃罢了。”
  呵呵，您还真是“看”了很久啊。我无奈地想，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幅洗耳恭听的温顺模样。要我像言妃那样与她针锋相对，恐怕我是没这本事的。但是说到忍，我称第二，也许没有人敢说自己是第一了。
  “阿袖多谢皇后叨念。”
  “时候也不早了，本宫尚有事要忙，先走了。”她说着站起身来，带着一众人往门外走去。
                      卷一 陌上花开  第四十三章 踏入泥潭（三）
  看着侍从们关上了门，我才长吐一口气坐倒在椅子上。还好我没穿到清朝，不然这站一个小时一定比穿高跟鞋还痛苦。
  “娘娘，喝口茶吧。”籽蕊乖巧地捧了杯茶递到我手边。真是个好姑娘呀。我一边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一边接过茶大口地喝了个底朝天，这才感觉自己又回过劲了。“娘娘，皇后是不是在针对您啊？”
  “嗯？”我侧过头看着她，微微一笑，随即点了点头，“嗯。”
  “那，那我们…”籽蕊的眼神里透出不知所措的情绪，恐怕这是她入宫后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境吧。
  “没关系。”我站起身，安抚般地拍拍她的肩膀，“这些事情你不用太担心，不会有事的。”我说完便往外走去，现在的脑子实在是混乱了，这么切身的感觉到宫中争斗，虽然有时候会觉得可笑的幼稚，但往往很多如此想的人都败在这里。
  其实，输的从不是自己，而是君王心。
  “走，籽蕊，我们去御花园逛逛。”想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反正该来的总会来，等到那时候再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好了。
  冬天的天气最容易让人满足，典型的给点阳光就灿烂，我带着籽蕊无所事事地在花丛间走着。其实这大冷天的还真是没什么具体好看的，也就几枝梅花开着，况且虽然皇宫总是难逃奢华，但云沛似乎并不喜欢太铺张，所以这御花园也只能说是普普通通的样子罢了。
  并没有多么上心地绕了一圈，因为心中有事，所以并不见得有多么尽兴，正在这时，却听见旁边一排的冬青树那边传来了细细的嘀咕声。
  “今天又吵了？”一个问。
  “可不是。”一个回答，“每天这么吵，闹得心都烦了。”
  “唉，人家毕竟是主子。”
  “主子？”那声音带着明显的嘲弄，“哪有主子住在冷宫的？”
  “嘘，小声些。”另一个人听她这么提高了声调，忙制止道，“别忘了，她可是圣女之后。”
  “哼，那也只是她自己说说罢了。”
  “这可不对，陛下当年不也寻过巫师么。”
  “唉，那时候陛下这么喜欢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可你看如今，陛下可有来看过她？可有提及过她的事情？如今陛下的心里啊全都是那个云贵妃。这种事我看得多了，你等着吧，指不定哪一天啊连这云贵妃都不入陛下法眼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