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袖纪

  “谁在那里胡言乱语？”一旁的籽蕊因那最后一句话终沉不住气，朝冬青树那一边一声厉喝，顿时，细杂的对话嘎然而止。可以看到那一对影子惶恐地低下头，我的心中有了不忍，只是朝籽蕊眨眨眼，径自离开了。
  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怪不了谁。想那一日，言姒盛装华服，妖娆妩媚，可如今只能住在冷宫之中，连自己的侍女都能用这么嘲弄的语气对她说着不敬的言辞。
  一开始还没有发现，不过听了会儿我就已知道，那把始终带着不屑的声音来自昔日里对言妃万般衷心的侍女，小萼。
  昨日与今朝，真的只是一夕之间。
  我突然想要见见这个几乎被遗忘了的神话，或许她可以帮到我一些。
  “籽蕊，我们去会会故人。”
                      卷一 陌上花开  第四十四章 圣女之后（一）
  眼前这身着粗麻布衣衫的女人，干枯的头发胡乱地在脑后盘成一个髻，一支毫无装饰的木簪是唯一的首饰。苍老、蜡黄、毫无血色的脸上写着吃惊二字。
  这就是不久前那个宠冠六宫的言姒么？
  我不无惊讶地看着她，直到听到她沙哑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呵呵，不知云贵妃来这儿坐什么？莫不是您来与我为邻了？”
  她这一番话虽是嘲讽，却字字句句透着凄凉。我收藏起她最不需要的同情，缓缓走近，“我倒是真想与你为邻，但总要等你离开这里再说。”
  “哦？”言姒虽潦倒，但骨子里的傲气依旧，“云贵妃以为言姒还能活着出这道门么？”
  “不知言才人可听说过中原李唐王朝的则天皇帝？”我捕捉到她眼中的光亮，继续道，“则天皇帝当年即便是进了感业寺，不也还是回到了宫中么？同是女子，同受帝宠，言才人难道真的会被囚在冷宫一生一世？”
  言姒单薄的身躯因这一席话而怔住了，随即她抬起眼，对上我的眼眸，原本那带着绝望的目光消失了，嘴角又扬起了那抹从前惯有的笑意。
  离开冷宫的时候，恰巧遇到回来的小萼，因着言姒的品阶被降，小萼着回了宫女们一贯的粉色衣衫，衬得那张年轻的脸颊更为水嫩。她用胆怯的目光看了看我，随即分外巴结地行了个礼。
  即便心中无比了解，遇到这样的情况他她会向其他人抱怨之类的事情实在是太寻常了，但终究还是看不惯这般，因而只是冷冷一哼，随即朝言姒点了点头，转过身往萦袖小筑而去。
  云沛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拨弄着琵琶，他循着乐声而来，停伫在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俯身上前，微笑着看着我。“朕竟从不知道，你会弹琵琶。”
  我微微一笑，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将琵琶放回墙上，旋即走到他面前，“哪有谁什么都知道的？”
  “听这话的意思，我们云贵妃也有自己的疑惑喽？”他伸手抚过我的脸颊，印上一个吻。
  “那是当然。”
  “比如？”
  “比如陛下准备何时将言才人放出来？”
  “放出来？”云沛一愣，眼中闪过一丝不快的情绪，“这般的女子让她住在冷宫一辈子就好，放出来作甚？”
  “她可是圣女一脉的传人，陛下这般对待她，不担心百姓们心中不满么？”
  “圣女一族本就是个缥缈的传说，孰真孰假还没有个定论。”
  “只要大部分的人相信，那么，即便是假的，它也是真的。”我微微一笑，道，“况且言才人毕竟在宫中有些时日，许多事情她比我更了解不是么？”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想云沛也早已了然，只见他褐色的眼眸变得深邃了些，随即点点头算是应允，只是那依旧紧抿的嘴角泄露着他心中的不快。果然，只要是个男人，无论这个女人他是否真心喜爱，都会排斥自己被戴绿帽子的事情么？我有些恹恹地想着，目光越过他看着那寂静的院落。虽然已经知道自己面对的这个男人身边肯定有佳人围绕，但是心中的不悦总是无法控制。许是因为，还是太想将他独占了吧。
                      卷一 陌上花开  第四十五章 圣女之后（二）
  “今日朕去看了丞相。”楚纭楼里，红泥火炉透着温暖的光，温热的酒倒入杯盏，流入咽喉，带起满满的暖意。
  “他怎样了？”
  “随行的御医说，伤虽未及骨骼，但仍需静养。朕因此特许他在府中歇息，一切事务交于他人处置。”
  看着他一副淡然的样子，我不由失笑，那些“他人”，不是他的亲信，就是安王的人，看来这次陈丞相还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陛下处理地甚有道理呢。”我扮起一副正经的面孔道，转而自己倒先笑了出来。云沛把我一把抱在了怀里，“小心，有这么好笑么？当心岔了气。”
  “我只是在想陈丞相当时的表情罢了，不知道是发青呢还是泛紫呢？”
  “嗯，”云沛佯装努力回想地样子，过了几分钟之后才一本正经地回答，“据朕观察，乃一会儿青一会儿紫，最后混在一起，成了黑色。”
  “呵呵。”看着他这么配合的表情，我笑着捏捏他的脸颊，“什么时候我们的王也这么爱说笑了？”
  “还不是因为你？”他将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目光明亮，“阿袖，如果没有了你，朕该有多寂寥。”
  “所以，我不是来了么？”轻叹一声，伸出手回应他的拥抱，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时间仿佛就此停下脚步，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绵长悠远。
  “阿袖。”他轻声唤着我的名字，“皇后那里…”
  “我知道。”
  皇后，宫廷中每个女人都渴望获得的一个称谓。可是，往往这个后冠最难易主。只因这个女人可以不受君王宠爱，可以没有子嗣，但是，她的存在在另一个方面证明了这个国家的安稳，况且，皇后的人选是前一任帝后权衡利害关系后的最终结果。这也是为什么在历史上有帝王要废后时会得来诸多官员的反对。
  一个皇后，注定与朝堂有丝丝缕缕剪不断的牵连。
  但是她偏又可以躲避帝王的钳制。
  站在安喜宫门口的时候，我不得不说自己的心里是有些紧张的。毕竟那些后宫争斗我也只是在电视上看到过，那里的每一句台词都是对好了的，绝无说错或者没有效果的可能。但是，现在呢？电脑上玩CS毕竟和真枪实弹上战场不能比啊。
  可，现实已经不容我思考，脚下踏过门槛一步步走近正殿，途经花园时目光不由得去寻找当日沐禾站过的那一株树，却早已觅不得。
  “阿袖拜见皇后。”我沉着地行了一个跪拜礼，语调诚恳。
  “云贵妃免礼。”皇后声音平静，听不出具体情绪，“坐吧。”
  我应声点点头，随即在她下手的一把椅子上斜斜坐下。
  “听说云贵妃这些日子里做了件大事呀。”她倒也不拐弯抹角，我也乐得直来直往，“皇后所提可是言才人搬出冷宫之事？”
  “难道除了这件事，云贵妃还有什么要让人出乎意料的么？”皇后的语气不善。
  我依旧保持着淡淡笑容，哼，你越凶我就越温和，反正笑一笑又不吃亏，“阿袖窃以为如此小事一桩，不足皇后挂齿。”
  “后宫之中，自有其规则，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想不留意都难呢。”
  “皇后所言极是，阿袖也知自己鲁莽，不应这般贸贸然就向陛下替言才人求情。所幸陛下开恩，不但无责怪之意，反倒随了阿袖之求，也算不幸中的大幸。”
  话一说完，我便偷偷抬头看了看皇后的脸色，即便涂了胭脂，却依旧难掩苍白。
                      卷一 陌上花开  第四十六章 圣女之后（三）
  当时看如妃一边抄着经一边对安茜说，真正可以主宰生死的，不是她们中的谁，而是皇上，唯有让这个人以自己的喜好为喜好，以自己的厌恶为厌恶，才能真正将那皇后打压在脚下。
  这样的道理无论在何处适用。
  正如眼下，皇宫中人人都知道曾经被云沛打入冷宫的言姒竟然仅仅因为我有意无意提及的一句话而重获了自由，虽然品阶未恢复，但只消离开了冷宫，这些问题都不成问题。多少传言开始说我有多么多么的会迷惑君心，多少妃嫔开始模仿我的穿着打扮以为这是云沛的最爱，但是，唯有一个人，她蔑视着这些，她的心里只想着要看看这个传说中的人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这或许也是陈若湘将我叫到安喜宫的原因。
  她想看看，我这个十七岁的女孩究竟是否有可能成为另一个言姒。
  “既然陛下并未怪罪，那云贵妃日后自己小心就好。”皇后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道。
  我闻言点点头，“阿袖多谢皇后提点。”
  “云贵妃言重了，本宫虽是皇后，但在这宫中众人都是一样的，一心为了陛下，互相扶持也是应该。”
  “皇后所言极是，您在宫中掌管一切繁杂事务，德高望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