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幽纷谢

第55章


  
  庭院里的红梅有些凋零,暗淡的花瓣摇曳几下,便变为不可觉察的微颤,直到远处整齐的“嚓嚓”声愈来愈近,之中夹杂的金铁铿锵之声又震落几片落梅,司筠猛地推开他,硬邦邦喝道:“滚!立刻!”
  
  “我若是想走,你怎么困得住?”骆楚的脸侧也削瘦许多,唇间的胡茬使轮廓越发分明,“萱羽要学会长大,就不能让她再回去,过去我太骄纵她,也太珍惜你,以至于到最后,我几乎全都失去。所以……我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司筠立在原地良久,才道:“如果三天以后,我还能回来,你再说这句话。”
  
  此时,西陵急急从花园处拐过来,见了司筠和骆楚,一愣,却顾不得许多,大声道:“路上到处是军队,整条街的府邸都被包围了。这是怎么回事?”
  
  司筠挣开身后的手臂,走下台阶,“那是右军衙门的军队,司酋终于动手了。”
  
  清晗回到韶华宫时,宫中集会早已散去,前殿是一殿的狼藉,几案上的残酒辛盘散落得到处都是。两名内侍正在迅速收拾,他看也不看便进了内殿,却也遍寻不到萧御风的影子,心下道:但愿他是已经想通,回去继续做他的少主是最好了。如若不是……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来。门外嚓嚓的脚步声打断他的思绪,天上开始落下细细的冰雹子。一队玄色盔甲的御林军停在宫殿门口,分队站立,戈矛的闪光让空间里瞬间更多了股森寒。
  
  他走下内殿台阶,收拾的内侍已经撤走。刚要跨出殿门,军卫拦住他:“世修君大人请回,皇上有命,世修君大人不得踏出韶华宫一步。”
  
  侧门处也有人把守,清晗冷冷道:“其他诸宫也有人守卫么?”
  
  “我们只奉命守卫韶华宫,其他一概不知。”
  
  清晗又试过几次,然而无论他怎样做法,御林军卫只是闭紧嘴巴阻拦。无法,回到内殿,侧耳在地面倾听了一会,他脸色凝重。远处很安静,并没有杂乱的脚步声,这反而不寻常。御林军什么都不知道,说明命令下得仓促,看来,要从这里出去,只得用点非常的法子了。
  
  半个时辰后,鲜红染了半个衣袖的清晗被带到中枢殿的暖阁。
  
  皇帝不一会儿就从正殿里过来。火速传了御医,申璧寒笑着,眼里却是翻腾的怒意,“韶华宫里有刺客,恩?恐怕不是刺客,是旧情人罢?!”
  
  清晗闭着眼睛,轻声道:“你没事就好。”
  
  申璧寒眼里的颜色立刻深沉起来。他对身后的御林军统领萧徵道:“就是让世修君死在这里,也不许他踏出门半步!”
  
  正在这时,一名御林军卫跑入,看看清晗欲言又止。申璧寒道:“无妨,你说。”
  
  “是,皇上。右军统领带人包围了京中所有高门大府;左相大人率左军数千人围住了正宫门,东西门也有不明卫队冲入;李骘大人的军队在外城被人截住,正突围赶过来。”
  
  申璧寒的脸上露出一丝淡笑,“左相速度不减当年,我很高兴。只是他忘了,当年扶朕登上皇位的不只是他,如今想把朕拉下来,可没那么容易。”
  
  人都退下去后,御医矮身走进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惶惑,看来宫人也都感到了一触即发的肃杀气氛。申璧寒要了几样伤药,亲自扯开清晗的衣襟,为他擦拭伤口。包扎完以后,抬头注视他道:“如果以你的性命为注,能不能阻住萧深水呢?”
  
  好似什么都瞒不过他。清晗垂眼轻叹,“皇上,我是随时可能成为死子的棋,这筹码恐怕不够。”
  
  “那加上他呢?”
  
  清晗抬起头,看着被御林军卫押进来的萧御风,惊道:“你——!”眼神转而犀利,望向申璧寒。申璧寒笑道:“虽说很喜欢你这样的眼神,但朕还是要告诉你,他是自己来找朕的。”
夜阑灯灭[1]
  内廷里虽然亦到处是惶惶不安的气氛,好在兵戈之声尚远,在御林军和内侍的控制下还能保持秩序。此时,未央宫内殿里,拓跋吕焦灼地踱着步子,不时望一望窗外的夜色,身旁的两名侍女都是一脸惊恐,生怕这位皇后娘娘又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来。拓跋走到殿门边,想到殿外御林军冰冷的盔甲和兵器,又退回几步。她咬了咬指甲,突地大叫一声:“来人!来人,本宫头疼,疼死了!”
  
  两名宫女马上诚惶诚恐跪下:“娘娘,奴婢去叫御医。”
  
  拓跋吕恨声道:“谁要你们叫御医?我要见皇上!”
  
  “现在陛下无法□,娘娘再等等吧,等情势稳定了陛下就会过来的。”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一阵杂乱脚步声,接着是一阵低语,隐约是韶华宫、刺客、世修君、皇上、护送、中枢殿云云。然后守在门外的军卫撤去了一半,朝着西南的韶华宫去了。
  
  内殿里静了一会。宫女偷偷抬眼看拓跋吕,后者捏紧了拳头站在原地,脸色红了又白,突地“噔噔噔”几步跨到中堂墙边,从屏风后取出彤弓来,发狠支起弓弦,对准宫门外的西南方向,胸脯剧烈起伏着,手指颤抖了半晌才慢慢放下弓来。紧紧抿住下唇,眼里是亮得吓人的光芒。
  
  “你们都下去,本宫想一个人呆着。”
  
  宫女们都求之不得,马上躬身退到了外殿。
  
  王总侍奉命守在外面,中枢殿的暖阁里,只剩下两人。萧御风一脸的倔强,面对清晗质问的眼神不发一言。
  
  “朕先去接左相大人给朕的大礼,你们慢叙。”申璧寒微笑,“萧徵,你跟上。把多余的人都撤了。”
  
  御林军统领看看清晗和萧御风,低头道:“是。”军卫撤去正殿以后,周围一片寂静,清晗站起身,去解萧御风身后的绳子,少年却身子一偏,避开他的手。
  
  “御风,我不想废话,时势已经至此,你再任性下去,不仅可能连小命都丢掉,还会连累你父亲和所有与你秉持同一利益的人。”
  
  萧御风盯着地面,眼神复杂,“也包括你吗?”
  
  清晗有点发怔,随后叹道:“少庄主,你这又是何苦?”
  
  萧御风苦笑了一声,涩声道:“你还能叫我一声少庄主,我很意外。”
  
  “从清晗大哥到义叔,再到世修君,我一直说服自己,你是从来不属于我的。你参与的所有利益之争都有理由,我永远被排除在外。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一直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或者懵懂的过客。一次次面对你的敷衍和掩饰……”他的眼皮颤了一下,“我恨过你,只是更多时候我更恨自己。我什么都没有,没有遮天的权势,没有绝步的天赋,连过人的胆识和技能都难得,现在我只剩下这些妄想了,也许父亲是对的,只是求不得之寤寐,古来几人能够逃脱?”
  
  “物是人非事事休……我还能再叫你一声清晗大哥么?”他慢慢抬眼对视清晗,目光里是最坦然纯真的痛。
  
  清晗沉默无语。他一直以为是少年轻狂的短暂迷恋到如今却变成如此深刻隐忍的感情,他何德何能?如果让他叫出了口,他这一生或许再也挣脱不了情伤,如果毁了他的这份希望,他以后还有面对真爱的勇气么?以往为达到目的,从来不去管是否留有余地,也无暇顾及他人所想,所有人的所有动机和感情他都可以利用,每一秒都可能发生的变节使他必须时刻把整个棋盘都布置得丝毫不乱,包括自己。
  
  肩上的新伤是不久前用束发的玉簪划破的,敷上药以后,灼热的感觉已经退去不少,颈上的那处疤痕却又隐隐作疼。他怀疑过这些经历的意义,但是他随后冷静地摒弃:这样无意义的怀疑最后会推翻所有支撑他走下去的东西,所以,他不敢也不能有所犹豫。
  
  天地之间一过客,白驹过隙,生命的意义其实最经不起推敲。是苦衷还是借口,谁人能说清,亦不必说清。
  
  他看向萧御风的眼神冷下来,这一刻,他回到了那个理智而疏离的清晗。
  
  “萧少庄主,你还是如此经不起琢磨。如若我也像你一般轻信和天真,此时早已死过无数次,更别提坐上世修君的位子。你明白吗?”
  
  清晗突变的态度让萧御风踉跄退了一步,别过脸去。半晌,声音嘶哑:“好……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清晗看着他难堪的侧脸,在心底低叹。这世上最大的悲哀,并不是求不得,而是人与人之间永远无法轻付的种种思虑。
  
  他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茫茫地想着完美无瑕的那张脸:皇上啊皇上,你又一次成功了。我只懂布局操控人心,你却懂得我。你懂得太深,深得可怕,我怕下一刻的我,已经不能再认得原来的你。
  
  中枢殿里,申璧寒的影子在墙上勾出长长的一线,“派去苏魄府上的人怎么说?”
  
  身前的青衣人隐在暗影里的脸模糊难辨,“苏魄并不在府上,只有卧床的苏钰、一名女子和管家下仆十数人。”
  
  皇帝的手在桌面轻轻敲击几下,“司筠呢?”
  
  “一直没有动静,倒是入夜的时候有个黑衣人拜访了巡城御史张炯,随后一直按兵不动的御林军才进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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