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幽纷谢

第56章


  
  申璧寒若有所思,不一会道:“外城守卫还是李将军的人马么?”
  
  “是。”
  
  挥退了青衣亲卫,皇帝忽然笑了笑,这李骘变滑头了,是想看他是真伤还是假伤,究竟能不能自救呢。好,他就顺了他的意,让他来捡个及时救驾的便宜。看着烛火一会,申璧寒披上熊皮大氅,推门走出,向着乾极殿而去。御林军卫随后紧紧跟上。
  
  外城城门处。高大巍峨的黑色城墙稳如磐石,俯视着京城暗流涌动的夜幕。冰凉的雪粒挟着呼呼风声,声声清脆打在地面。远远的官道上渐渐响起沉闷的“哒哒”声。一骑飞驰而来,到得城门勒马,站在最前的守卫看到,马蹄裹着粗粝防滑的麻布,马上竟然有两个人。随后又有两骑跟随而至,翻身下马。
  
  四人都穿着厚厚的袍子,其中一人摘下兜帽,露出有些发白的清俊脸庞来。
  
  “我是宗正寺主簿苏魄,奉安天爵爷之命,带这几人入城。”说罢,他从腰中掏出令牌来,暗金的龙头闪着幽幽的冷光。
  
  守卫还在犹疑,一直站在最后的那人静静走上来,音若冷泉:“谁是平日负责正门的守城将官?”
  
  这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不知为何,那守卫呆了一刻,即与身边人道:“去请付将官来。”
  
  将官赶来时,一脸肃然,远远见了苏魄,道:“苏大人,将军大人有吩咐,入夜以后,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城去。您可以通融,其他人就……实在是抱歉。”
  
  “付将官是吗?”守城将官转眼看向声音的来源,迎着他的目光,一直安静立着的人缓缓掀开了兜帽。瞬间,肃穆的军人张大了嘴,膝盖刚要曲下去,那人道:“什么都不要说,让我们进城就是。”
  
  甫离开城门,苏魄道:“你怎这么肯定守城之人认得你的脸?”
  
  那人一笑,身周仿佛有莹然的光圈淡淡散出:“他就是半个我,换做是我,怎会允许禁军不识天颜这样的危机存在?”他转身看着身后互相搀扶的两人,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十几年如弹指,他一直承受我的痛苦,把所有爱他和他爱的人都逼得支离破碎,如今是该结束的时候了。”
  
  司筠避开御林军,从后巷回到府上已是戌时一刻,顾不上歇息,掩上门脱下了黑衣,换去衣物,刚扎上袍子的衣带,身后伸来一双手,搂住他的腰,“别去。”
  
  微一停顿,他便欲拨开那双手,不料今日身后的人破天荒的不再顺着他,而是搂得更紧,唇更是从身后吻上他后颈上突出的脊骨,带着滚烫的温度。
  
  安天爵爷的身子颤了一下,暗自后悔怎的忘了拴上门。随后开始挣扎:“放开,骆楚!你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骆楚一言不发,不顾纠纠结结的拉扯,手坚定地把司筠刚穿上的贴身丝衣掰下半边来,露出瘦弱的肩膀。“我只清楚,我不能就这么放你走。”
  
  另一半衣服也掉下来时,司筠终于怒喝:“混账,你疯了么?”
  
  骆楚不说话了,代替的是更加迅速的行动。司筠一向畏寒,一入冬寝室地面和墙壁都铺了厚厚的皮毛。他抱起挣扎的人,迫他面向自己靠在墙上暖暖的绒毛里,不由分说堵住了犹在咒骂的嘴唇。
  
  司筠这下真急了,没来得及想就放口咬了下去。当骆楚舔净嘴角血迹抬头看他时,空气中的血腥味和其他微妙的气流使他意识到,停不下来了。他一咬牙,解开衣带,狠道:“一刻钟给我完事,你这畜生……”还没说罢就抬腿勾住男子健硕的腰臀,对准还有血丝的嘴唇全力啃咬上去。两个人双双倒在地上,如抵死的兽类一般撕扯不休,好像喘息里都是绝望的味道。
  
  冷硬的雹子砸得屋脊叮当作响,约莫两刻钟后,一袭黑衣步出爵府后巷,有些脚步不稳地朝正宫门方向行去。
  
  朝思暮想的情境得到以后,短暂得像是一场春梦,那样不真实。骆楚随意披了中衣,怔怔站在缠绵气息刚刚散去的屋子里,不一会,门外响起一声长长喟叹。他穿上外衣走出去,只见西陵站在院子里观望夜空。
  
  西陵转头看他,面无表情。“煞星临城,将有大难。他回不来了。”
  
  骆楚面色一僵,便要转身追出去。西陵在身后提高了声音:“你帮不了他,这是他自己的宿命。他决定也必须独自面对。”见骆楚停了一会还是往外走,他重重喝道:“骆庄主!即使他回来了,你们还能怎样?火琉璃的药效,你也是清楚的!更别忘了你和他的身份,你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留不住他!”
  
  骆楚霍地转过身,却怔住了。西陵的脸上,竟然也出现了一丝哀痛。
  
  冷,疼。司筠一边轻车熟路地穿行在窄巷里,一边自嘲。什么位高权重,什么经邦济世,什么情爱冷暖,到了此刻,都像这冰雹一样,落在地上,就被践踏不见,泥泞不堪。对于命运,他坚信得太久也反抗得太久,他真的累了。
  
  而前方,层层拥挤的玄色盔甲和马蹄围着的,是他命运的终点。
  
  出得巷口,席卷而来的喧杀声几乎要把司筠淹没。他从怀中掏出还带热意的机括,轻轻一按,火一样热烈的矿物仰冲而出,京城南面的天空绽开一朵眩目的红色烟火。喧声一顿,都齐齐望向他。
  
  扯下黑衣,下面露出的是绛色的一等爵朝服。今日,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把它完完整整穿了出来。
  
  安天爵爷抬头高声道:“司筠在此,请左相大人出面一见。”
  
  中枢殿暖阁里,靠白衣人影最近的灯花又“啪”地爆出一个音节,让合眸的人长睫微动,睁开眼,看向伫在窗前如塑像一般的人,他撑手起身,拉开殿门,雪粒带着寒风吹进来,搓着手的王总侍立刻低头道:“世修君有何吩咐?”
  
  “我要去前朝。”
  
  “这……陛下有吩咐……”
  
  清晗打断他的话:“非常事,君言有所不受。王总侍,你明白的。”
  
  王总侍沉吟,望望屋中,道:“那萧公子呢?”
  
  清晗不再说话,跨出殿门就走。王总侍刚要阻拦,他淡淡道:“陛下命你守在暖阁,违命者有何后果,总侍大人不会不清楚罢?”
  
  看着白色的单薄身形渐渐隐在雪中,王总侍急得团团转,连屋中的人什么时候走到了殿门也未发觉。少年的眼里,淡淡的白衣翻腾成一团火焰,嘶哑着声音寻找出口:“带我去前朝,带我,去,前朝!”
  
  漫天满地的湿冷,仿佛要透过屋子的每一个缝隙钻入,把微弱的暖意全数吞噬。少女茫然地看着床上一直毫无动静的人,眼下的淡青色衬得小巧的瓜子脸越发憔悴。她握住几乎只剩下骨节的手,凉意从手掌直达心底,数不清是第多少次的心悸让眼圈又热起来。
  
  “公子,你醒一醒,你再看看午时吧。你看……午时每天都在布置我们的新房,你的衣服都准备好了……就是不知道合不合身……因为你又瘦了,同心球是我一针一线绣的……绣了几天几夜……苏管家说好丑……你倒是起来看看啊,其实没有那么丑的……”察觉不争气的泪水又掉下来,午时生生想忍住,却还是阻止不了眼里外涌的水气,一股气恨让她干脆扑在被褥上嚎啕大哭,没吃东西又没气力,哭得头晕目眩时,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头上。
  
  抬起头,苏钰眼神清亮地看着她,“再哭就变丑了,我可不娶变丑的午时。”
夜阑灯灭[2]
  
  走往前朝的路,是那么遥远漫长。烈风吹开清晗的前襟,细小的疼痛浑似身上都是伤口一般。二十几年的风雨兼程此时在脑际堪堪掠过,只剩下一种隔岸观火般洞穿的平静。他现在就要以这种平静的心情,来结束这场长达十七年的梦了。
  
  乾极殿南门的阶上,整齐地排列着一列列严阵以待的御林军,戈矛在湿冷的夜色里一动不动,就像是凝在那里的数千尊青铜塑像。他们身后,是一袭玄色袍子、脸色幽明的申璧寒。
  
  阶下也有一支队伍,说是队伍,却只有百十人,皆是劲装打扮,领头的青衣人身躯高硕,手握一把九节鞭,冷冷的雪粒似乎都能感受到身周围的杀气,在尺内就迅速弹开。这支队伍身后,皆是守卫宫门兵士的尸首,几乎都是一击毙命,死状尤其惨烈。
  
  站在最高处的申璧寒袍袖微鼓,亦是未沾惹任何水渍,下坠的雪粒不知受了什么力量驱逐,都碎成水沫漂浮而开,沉重天幕下,层层宫阙都静默着,等待这场对峙被打破的时刻。
  
  申璧寒突地瞳孔一缩,他头微微一偏,看着西廊拐角的红柱旁边,缓缓走来的一个白衣人影。
  
  阶下的青衣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紧紧看着那人越走越近,终于和皇帝面对面站立。申璧寒嘴唇微动,风声里只隐约听到几个破碎的字眼,随即,他的手缓缓举起,却是落在那白衣人微敞的襟口,把它们点点合拢。
  
  “我记得我说过,让你待在暖阁,我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就会回去。”申璧寒笑一笑,“你怎么总是不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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