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幽纷谢

第54章


!”
  
  苏魄一怔,随即一切了然。他抱胸道:“回去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说罢,转身进殿,不再理会指节咯咯作响几乎要冒出烟来的少年。
云破月来[2]
  清晗默默看着床榻上闭着眼睛的萱羽一会,走过去靠着塌沿坐下。
  
  萱羽睁开眸子看他一眼,又闭眼不语。清晗看着形容消瘦,完全失了活泼灵动的女子,心中的某些复杂情绪都变成了不忍,嘲讽的话到了嘴边又换了调子:“你感觉怎么样?”
  
  “你觉得呢?”萱羽又睁开大眼睛,水光点点,委屈得几乎是有些控诉的目光轻易泄露了心思,“莫名其妙受伤,那个色老头皇帝至今都没来看我一眼,无亲无故在这受人冷落,能好到哪里去?”说到后面,泪水不禁的从眼眶里掉下来,楚楚动人。
  
  这种孤立无援的滋味,清晗也尝过。对方终究是个娇娇嫩嫩的大小姐,这样境遇的确太过了些。什么时候变得同情心泛滥起来了?他不禁自嘲。立在床前,用旁边的帕子轻轻拭去她的眼泪,清晗用安抚的语气道:“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骆大哥呢,他不是随你一起来的京城么?”
  
  萱羽负气般地看了他许久,才闷闷地道:“他在京城有封爵的大贵人,哪里有空管我。”
  
  封爵的贵人?想到骆楚总是握着怀中的玉玦若有所思的表情,清晗恍然了解了什么。现在的局势紧张,恐怕司筠是把骆楚扣下在府中了。这爵爷的心思难猜,不知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打算。
  
  又说了些抚慰的话,也好在萱羽性子不深,总算被哄得破涕为笑,开始别扭地撒起小性子。又说上几句,答应以后会再来看她,清晗终于得以脱身,走到殿门就听一直倚在那里的苏魄道:“大到皇帝妃嫔,小到世家公子,喜欢你的人真多。”
  
  来不及理会话里明显的酸味,清晗走下台阶,脸色有些凝重,“苏魄,你还信我么?”
  
  苏魄的眼中幽暗,声音沉郁,半晌才道:“我有不信你过么?”
  
  清晗转身定定地看着他,“那就再听我一次,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
  
  苏魄慢慢走过来,在两人呼吸都能互闻的地方停下,“你又要把我推开,一个人策划实行什么?”
  
  清晗抬眼直视他的眼睛,“我很快会去和你会合。”
  
  苏魄凝视他很久,才低声道:“不,现在我不能离开。”
  
  “为什么?你还是……不能再信我?”
  
  “不是,”苏魄淡淡地道:“我不能信我自己。”他拉起清晗的手扯进怀里,“这次,不让给任何人,我要亲自带你走。”
  
  苏魄的神色肃穆。清晗心底一咯噔,顾不得两人姿势的暧昧,正色道:“你……什么意思?”
  
  “在我解释之前,清晗,我也有话问你,你要如实回答。”
  
  苏魄异常冷峻的表情让清晗愣了一会,像是预感到什么,他也不抽回被握的手,冷静道:“好,你问。”看到不再逃避的人,苏魄点头。他注视着清晗的双眼,字字清晰道:“第一,我是不是你最后选择的人?”
  
  “……是。”清晗的眼睫微颤,过分顺从地丢下一个字。
  
  苏魄面上仍能保持冷静,只是更加握紧了怀中的手,“好。第二,即使是申璧寒执意留下你,你也能作出刚才的回答么?”
  
  清晗蹙了蹙眉,瞪他一眼,“我若说不,就是推翻第一个回答了。这样说你满意么?”
  
  “这第三,”苏魄忍住把他拉进怀里的欲望,“若是我已经部署好一切,你肯不肯现在就跟我走?”
  
  清晗终于警觉地盯着他,道:“你部署了什么?”
  
  “你先回答肯或不肯,我再和你解释。”
  
  清晗这枝收起刺的毒花却也不是好哄骗的,“你是在拿自己冒险,我不能轻易许诺。”
  
  苏魄也不生气,反而更加笑吟吟地,懂得关心他了,这是好兆头。他缓缓收起笑容,道:“京城就要有一场风云之变,无论谁的胜算最大,我都是身在局中不得不搏,此次事了,我们就一起走。”
  
  清晗静静地看他一会,见他并没有继续解释下去的意思,于是道:“好。”
  
  互相对视着。两人这次难得平等而期冀的承诺,仿佛是掀起最后一道纱幕,就可以成真了。
  
  在外院的萧御风冷冷看着这一幕,悄然抽身离去。
  
  此时,乾极殿的朝会已经差不多接近尾声,君臣同乐,同在的还有柔然送亲将归的使节。光禄寺卿率群臣拜贺上奏吉言后,乐舞百戏的场中,佳肴美酒杯盘交错,众人皆是面色红润喜笑颜开。而在大殿的一侧阴暗角落,身着朝服的两位年轻男子低声交谈,气氛却是和殿中完全相反。
  
  “这么说,这案子就这么定下了?”
  
  “有苏公子的一席证词,就算有再大的隐情,也是板上钉钉,已成定局。”
  
  “苏钰他怎么样了?”
  
  “自被接回府上就一直没有消息。”
  
  “那就是还活着了。务必在苏钰死之前定了这案子,报给刑部,随后我会请旨着人去刑部提审缉捕。这次动作很大,牵扯很广,若是走了风声,不止你,恐怕我这个爵爷也要自我了结了。”
  
  “爵爷安心。此事必然会滴水不漏。”
  
  司筠还待说什么,大殿里的热闹却渐渐低落,一阵异常的安静。两人不由抬头看去。只见殿中站着一名身材高硕的武服官员,眉眼冷硬,下巴上有一圈青硬的胡须,一身风尘仆仆,和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此时一直坐着的皇帝起身,缓缓几步越过御案,眉眼深邃,不紧不慢道:“陈将军,你来的不巧,这宴席就快接近尾声了。”那武将没有立即回话,环视全场后,注视皇帝半晌才合拳行礼,却并不屈身。“一年一度的朝会,向来没有我们这些粗人的位子,今年皇上怎的有兴致传召我等?还是连续两道八百里加急。”
  
  申璧寒唇角含蓄地一扯,“这一月内,朕从来没有下旨让京驿发过八百里的急件,不知将军奉的是哪道旨意?旨出何名?何况陈将军见了朕也未行人臣之礼,又怎会卖朕如此大的面子?”
  
  这站在殿中的人,正是守卫河西,手握十五万重兵的陈宇。由于屯军河西已久,加之最近局势不稳,恐怕他的兵力数量已经远远不止此数。此时,他冷冷立在殿中,看着地面,不回话也不辩解,不知在想什么。
  
  周围大臣见此架势,都有些措手不及,各个僵在原地。申璧寒继续道:“陈宇,你是难得的将才,前明若没有你,至少会少支撑二十年。但是,本朝虽有陈宇,也有李骘、李延重、萧徵、靳赫。你若不能给朕一个说法,这私自入京擅闯朝会和藐视天子的罪名,按大明律例……廷尉大人,你说该当如何?”
  
  司筠和郁仲已经悄然回到殿上。郁仲拱手道:“回皇上,按大明律例,当削去官职,三族连诛。”
  
  陈宇抬头眼神冰冷地看着皇帝,还是一言不发。
  
  申璧寒丝毫不为所动,沉吟一会,道:“据朕所知,陈将军的妻子姓吴,有一个十一岁的儿子,老母腿上有伤寒旧疾,耳后还有一颗淡褐色的痣。”
  
  陈宇眼神一闪,终于开口,问了一个让全场人都觉惊异莫测的问题:“皇上觉得臣的儿子如何?”
  
  申璧寒爽朗一笑,眼底光华流转,衬得脸色如玉:“将门无犬子,他必是我大明王朝将来之栋梁。”
  
  陈宇的脸上有一瞬的欣慰,而后又是冷然,声音提高了几分,殿上每个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皇上一言九鼎,胸有大义,陈宇激赏叹服。只是今日之后,我陈宇是孤身一人,再无家国。”说罢转身昂然走出。大殿两侧的侍卫欲拦,申璧寒挥手,道:“让陈将军去吧。”
  
  司筠目视整场精彩演出,又看一眼申璧寒颀长挺立的身躯,心道:他这一着恩威并施既出,看来平淡无奇,却是拿自己的命做了赌注。坐在龙椅上六年的人,还有如此魄力和勇气,这怎么会是一个死人?怎么可能?
  
  然而如若他不是,又是怎样坚持这份魄力和勇气的?
  
  察觉到申璧寒转过来的目光,他忙低下头去。皇帝似乎没有发现他的探视,走回御座,朝会在一片不安的气氛中落幕。
  
  司筠匆匆回到府里,打开后院一处僻居的门,门里的人刚站起来,他就大声道:“立刻拿我的令牌离开京城,永远别再来了。清晗在宫里,你妹妹一时不会有事。我会找机会送她出宫。”
  
  立起身的人静静看着他,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一动不动。司筠索性走过去拉起他,把令牌塞在他手里,狠狠道:“我司筠这一辈子不会对不起任何一个有恩于我的人,你滚了以后,我们两清。”
  
  那人怔怔看着他的脸,突地紧紧地抱住他,力道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司筠没有反抗,只是平声丢下一句:“我这样的人,的确不值得你执着。回去以后,你就好好娶妻生子,当这是浮生一场繁华梦,了过无痕……”
  
  后面的话,全部淹没在两片柔软的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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