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零寒

文逸厌烦地看了眼陈三水，道：“王爷那晚独自在屋中，我送了些晚膳后一直在屋外侯着，直到房间灯灭。”
    陈三水定定地看着文逸，紧声问道：“当晚只有你进入过王爷的屋中？”
    文逸挑眉，不满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我暗害王爷不成？”
    陈三水轻哼一声：“那又有何不可能？”
    “你！！”文逸怒目而视，拔出腰间软剑便向陈三水袭来。只见陈三水轻轻一躲，便躲过文逸那玄青宝剑，抬眼轻笑：“雕虫小技！”
    文逸听罢，气不打一处来，又是一剑，陈三水用食指和中指轻巧夹住锋利的剑锋，凌厉地看向文逸：“情绪越是激动就越是值得怀疑。”
    两个指头轻轻一弹，文逸便被弹回的宝剑逼退数步。文逸脸上通红，陈三水的尖酸话语对他来说不仅是大逆不道而且深深地侮辱了他的人格。不肯罢手，挥舞几下宝剑，他又做冲刺状，不料，这次却被希子轩拦截了下来。
    “不要打了，都是自己人！”
    “我和他不是自己人！”
    “不是自己人！”
    两人几乎同时说道。
    希子轩看了眼陈三水，又拿下文逸手中的剑，道：“文逸的为人我希子轩信得过。”陈三水看了希子轩一眼，没有说话。
    “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不能中了敌人的离间之计。”希子轩眯着眼睛说道。
    “好！轩少爷，我听你的！”文逸卸下了力，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什么是非常时期？”
    “是这样的……”希子轩正欲把事情的主体为文逸阐述清楚，忽然看到希王爷房间的门开了，走出一个丫鬟，匆匆忙忙地跑来说道：“融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老爷醒了吗？他怎么样了？”希子轩边问边同陈三水一起朝屋中走去。
    没想到小丫鬟挡在了希子轩面前，低声说道：“少爷，老爷说，请融公子一人进去。”
    希子轩愣了下，略微思索，平静地对陈三水道：“看来父亲是想和你单独谈，你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
    看着希子轩欲言又止的样子，陈三水沉沉说道：“放心，我不会乱说话。”
    其实，在听到丫鬟回答希王爷只想见他一个人的时候，陈三水已经打定主意与那个他恨了二十多年的人相认了。不管那个人从前做过再多可恨的事，现在他只不过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尤其那满头银丝，已经抹去了陈三水心中所有的仇恨。
    走进房间，大夫们刚刚为希王爷诊治，这会儿，他已经被人扶起坐靠在床上。看到陈三水进来，他抬手摒去屋中所有的人，勉强从嘴角处挤出一丝微笑，看到这里，陈三水的心里又好像被什么刺了一样。
    “坐吧。”老人慢慢说道。
    “嗯。”陈三水走到床边，想了想，还是搬了张凳子坐在了老人的面前。
    “融澈……”老人细细端详着眼前之人，微微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融家大少爷竟然是我的瑞儿。”
    老人伸出手，颤颤摸着陈三水俊美的轮廓，道：“二十五年了，我从来没有尽过一个做父亲的责任，咳咳！”老人说着，不禁被咳嗽打断。
    “您还是多休息，少说些话吧。”陈三水连忙轻拍着老人的背部。
    “不打紧。”希王爷艰难地摆了摆手，又重新坐好，望着陈三水，浑浊的眸间透着浓浓的愧色。
    “你很恨我吧。”
    陈三水紧紧抿着嘴，眼睛别到地面，一直盯着桌边的一脚。
    “呵呵，你不说我也明白，从你在尚书府的时候一直针对我希王府便可以看出。”老人尴尬地笑了笑，无奈地说道：“毕竟，是我亏欠了你。”
    这一句真真揭开了陈三水内心深处的伤疤，他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
    他不由自主脱口问道：“为什么要那么做，仅仅是因为中了移魂咒吗？”希子轩曾和陈三水暗示过，希王爷是因为中了移魂咒身不由己将刚刚出生的融澈送出了希王府。但是陈三水一直认为一个人不管被咒语控制到哪般地步，也不会一点都不记得这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所以，在他的意识里，一直不能接受这个理由。
    如今，他要得到真正的答案。
    “不错。”希王爷静静答道：“当初我是中了移魂咒。但将你送出王府却并不是那咒语控制的，那是我本人的遗愿。”
    “为什么！！”陈三水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大声问道。
    “这是天意。”老人闭上眼睛答道，一行浑浊的眼泪从那爬满皱纹的脸庞缓缓流下。睁开眼睛，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道：“在惜儿临盆之夜她中了煞星的诅咒，所生儿女必会互生情愫，中情咒而死。不仅如此，那时还会颠倒乾坤，轮回逆转，整个天下会沦为煞星的掌控之中。为了避免祸患，我只好连夜将你送出希王府。”
    “你可知道那千杀的奴才将我送至何处？”陈三水激动地看着眼前人怨声道。
    看着老人迷惑的眼神，陈三水苦笑：“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拿了钱却将我放在一家青楼门前，你不知道我是如何成长过着非人般的生活，你更不知道我又是如何摇身一变成为了尚书府的融大少爷。哈哈哈！”陈三水再也抑制不住多年心中的苦水，今天，他终于在这个人面前一吐而快。
    “瑞儿……”老人尝试着擦去陈三水脸上倔强而愤怒的泪水，但手却悬在空中颤抖着移不动半点。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咳！！！”老人用尽气力说道，一下子吐出一口鲜血。
    “您！！”
    老人笑着自嘲道：“是我罪有应得，我对不起惜儿，对不起灏，对不起灵儿，更对不起你。如今，报应来了。”
    老人颤抖着身子，手抚胸口，低下头。稍微缓和了一会，他慢慢抬起头道：“瑞儿，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可是，我还是想问，你能叫我一声父亲吗？”
    “我……”
    看见陈三水迟疑的表情，老人一丝期许的目光瞬间黯淡下来：“罢罢，不难为你了。” 他对陈三水摆了摆手笑道：“看到你便好。你去吧，和轩儿一起，前面一定有很多事情等待着你们去完成。”
    老人头仰在床头，看向窗外干枯的树枝，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处悄然下落，他的嘴角浅笑，一滴晶莹的泪珠最后一次轻划过他苍老的脸庞：惜儿。
    陈三水退了出去，那两个字，他想叫的，甚至在之前那个老人昏迷的时候他叫过的。可是，如今站在他的面前，听他自我忏悔的一番话语之后，他却愣是叫不出口。然而此时，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种不安的情绪传遍他的全身，脑中一个不祥的预感猛烈地撞击着神经。
    他猛地转身，重新踏回那个阴暗感伤的房间，呈现于他眼前的却是希王爷在床头处永远地闭上了双眼，嘴角边挂着浅浅的微笑。
    “父亲！！！”陈三水一下子冲到老人身旁，泪水模糊了他的眼，悔恨的，苦楚的，痛恨的，所有所有一股脑地随着大滴的眼泪奔涌而出。
    哐当一声，希子轩和文逸冲了进来。
    “父亲！”
    “王爷！”
    雪静静地下着，几只乌鸦惊叫着飞入云霄，整个夜笼罩在一片苍凉的气息中。
    “阿欠！”
    竟然睡着了，穆灵揉了揉眼睛。晚上，她只披了件薄衣在房中等待着希子轩。走至窗边，漆黑的夜空中，一颗流星坠落划下。看了看时辰，看来今晚子轩是不会回来了，她自言自语着，希望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希王府。
    两个男子跪在希王爷灵前。
    看着陈三水极度悔恨的神情，希子轩拍了怕他颤抖的肩头，道：“父亲会明白你的。”
    陈三水用袖子狠擦了眼泪，但那泪水还是不听话的流出来。陈三水低沉地自语道：“二十多年来我一直生活仇恨当中，不仅对父亲，还有你，甚至是子灵。我从来想到的就是自己所受的那些委屈，却从未想过查清楚事情的真相，更没有尝试去体会你们的心情。我……”陈三水狠狠地打了自己一耳光。
    “哥……”
    “父亲，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啊！！”陈三水痛哭道。
    希子轩静静地听着，他明白，此时说什么，做什么，对陈三水来说，都抚平不了他心中的痛苦。
    走出灵堂，忠伯跌跌撞撞赶来，擦着眼泪问道：“少爷……老爷这一去……王府上下可怎么办啊……”
    希子轩望向忠伯身后一起前来的各房妻妾以及孩子们，全都哭哭啼啼地涌向灵堂。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不如……”
    “让我来处理吧。”陈三水突然从后面走了过来，轻拍希子轩的肩头，对他点头示意。
    “哥？”
    “你叫我一声哥哥，我便要负起这个责任。父亲走了，希家还有我们。”陈三水镇静地说到。
    希子轩欣慰地望着他。
    “从今以后，再没有融澈与陈三水，只有一个希子瑞。”陈三水一字一句。
    他要做希子瑞，从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