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零寒

“子轩，夫人们凡是有子嗣的都让她们留下来罢，没有子嗣也可留下，继续住原来的位置，年轻的不想留的我们便提供些银两，让她们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过必须都要等到守丧三年后才可。家中大小事务一切按照原来的样子就好，忠伯仍做主管，但考虑忠伯年事已高，可让文逸前去帮忙。至于父亲的爵位便由子轩你来继承吧。”
    希子瑞边整理府中各项事务，边对身旁的希子轩说道。
    “哥，按照长幼之分爵位理应是由你来继承。”
    希子瑞低头查看着账簿，思索几秒钟道：“不，我在家中时日不多，对家中的人员不熟悉，对家里的各项事务也不熟知。而且对于父亲我没有尽过什么孝道，子轩，你来继承最为妥帖。”
    希子轩微微叹了口气：“人可以慢慢认识，事务也可以慢慢掌握，至于父亲……”希子轩脸上浮现一种难言的痛楚与自责：“除了心中怪他，我对他也从未尽过半点孝道。”
    “哥，你就不要推辞了，况且……”希子轩犹豫了一下，还是定定地看着希子瑞，道：“我已经做好打算，消灭煞星后，离开王府，与灵儿浪迹天涯。”
    希子瑞翻看账簿的手僵了一下，眼中一闪，没有抬头，他静静地回道：“你已经想好了？”
    “是的。”希子轩答道。
    “想来这也是灵儿所期望的。”希子瑞自语：“那好！”希子瑞突然起身，走向希子轩，用一种极为认真的眼神对视着希子轩道：“我相信你会好好对她，但是有一句话我不得不事先说明。”
    “你说。”希子轩的眼神坚定得不容一丝怀疑。
    “如果他日你再让她哭泣的话，我会把她抢回来。”希子瑞的话语干脆凛冽。
    两个人在房间中静静地站着，无声的对话充斥在两个认真的男人之间。一怒为红颜，为的只是对同一个深爱的女子幸福的承诺。
    希子轩一贯的浅笑走出房间：“哥，你不会有机会的。”
    希子瑞望着白衣远去的背影，嘴角也不由得浮现出了笑容。他知道他，他更相信他。那个人，是用整个一颗心去爱着穆灵，什么爵位地位，理性理智，他都可以通通抛之脑后，不顾一切地去和心爱的她长相厮守。希子瑞很羡慕他，如果有那么一次机会，只要一次，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在她的身边守着她，护着她。
    只可惜……希子瑞的摇了摇头，自嘲地笑着，他早已失去了那个机会，这一点他早就知道的。
    子轩，煞星的事情就让我来做吧，希望你们能够幸福。
    希子瑞手中握着几根银白的发丝，望着远处。
    希子轩回到穆灵他们那里，将王府中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们。穆灵耳朵听着，心里却极为难受。不是为别人，而是为希子轩。虽然他同希王爷的关系一直僵着，但是她知道，在他心里，父亲的位置是任何人所替代不了的。一直以来，她心中担心的是，如果回到景安，希子轩到底会选择她还是希王府，而今有了答案，她却不如之前安稳。每一次看到希子轩叙述王府事情时眼中哀伤幽深的眼眸，她的心便会疼一次。
    这个冬天已经写下了太多的伤怀，穆灵不忍更不愿去回想，来到这个世界后已经经历过多少次心惊肉跳，悲欢离合。从离开景安，到溪水镇，到夜雀，再到陈庄，那些个亲近而又陌生的笑脸仿佛就在眼前，一幕幕画面回放一般重现在她的脑海。月禅，张赤青，芷蕊，单羙，夜清，陈大爷，余大娘，还有希王，为何每一个人都不能健健康康地好好活着，为什么想要过一些平静的日子如此之难。前方的路如此迷茫，究竟她和希子轩还能够走多远，他们这段被天地所不允许的爱到底会不会有结果，她不知道，更不清楚。
    而筝儿呢，她可怜的筝儿又在哪里，想到这个孩子出生不明，身份不明，而今又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她的心便再不能平静下来。
    一口气跑到院中的假山下，她承认，她敏感，她软弱，她并不是一个可以承担一切的女子，很多事情她想不明白，也做不好，她只是想要过一个正常百姓家的寻常的生活，可是为什么老天要给她这么多考验与折磨。
    穆灵悲哀地想着，忽然发现假山的另一面的脚步声，声音如此轻盈熟悉。
    假山的另一面，希子轩静静站在荷塘边，默默地看着水中的倒影，没有一丝声音。
    穆灵擦净眼泪走上前去。
    “子轩……”
    “灵儿，我走之后父亲便一夜白头。”
    “子轩……”
    “二十多年来，我总是以看不惯父亲的作风为名，刻意疏远他。被遣送出府的大哥说他二十多年来从未尽过孝道，而我呢，一直在父亲旁边却视他为陌生人一般，对于他的意见从不礼让。”
    “……”
    “现在他去了，我却失去了弥补过错的机会。”
    希子轩的声音越来越颤抖，穆灵拉着他的衣角，没想到被希子轩一下子拥抱住。在她肩头，他轻轻地啜泣，她睁大了眼睛，转而轻叹气息，即使是希子轩这般神仙人物，也是有着脆弱的一面，而她又何须自责呢。
    穆灵的个子不是很高，被希子轩这用力一抱，不禁略微点起脚尖，才能勉强靠在他的肩头。她慢慢摩挲着希子轩的肩膀：“一切都会好的。”
    月色朦胧，如纱般的月光微微洒在二人相拥的身上，在水中呈现出一副极美的倒影，荡漾在微波之中。
    哐当一个声音，希子瑞的房门被用力地推开。只见文逸拿着一盒花茶走了进来，啪的一声放在希子瑞的面前。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这便是老爷平日喝的花茶。”文逸冰冷地说道。
    “谢谢。”
    希子瑞刚要伸手拿过那茶，盒子却被文逸一下子按住。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成为王府的大世子，也不知道你要这花茶作何用处。但我要告诉你，如果你对轩少爷不利，我不会放过你的！”
    “哼，就凭你那未到功夫的梨花剑？”希子瑞眼皮都未抬一下，不屑地说道。
    文逸涨得脸通红：“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的厉害。”
    手松了盒子，啪的一声门响，文逸走出了房间。
    希子瑞此刻才慢慢抬起了头，微微看着远去的背影。
    翌日清晨。
    “灵儿，家中事务繁多，我回去帮帮大哥，很快就会回来。”
    “好的，一路小心。”
    希子轩笑了笑：“我只是回趟王府，不会有事的。”
    “嗯。”穆灵望着希子轩，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希子轩刚走，向晓梦便一摇一摆地走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函，左顾右望道：“咦？子轩呢，刚才还看到他往这个方向走来。”
    “他回王府了。”穆灵低沉地说道。
    “那可真不巧了，有子轩的信呢。那只好我来保管了。”向晓梦将信捧在胸前得意地看着穆灵说道。
    “信？什么信？”穆灵不由得一愣，回到景安时日不过，怎会有子轩的信函，说着便要将信拿过。
    “诶？这信可是子轩的。”向晓梦躲过了穆灵的手。
    虽然穆灵知道私自拆看别人的信件是很不道德的，但是今天她的心里一直预感着有事情要发生，难道是这封信件，顾不上那么多，她一步上前，在措不及防的向晓梦手上硬是抢回了那封信：
    “是信重要，还是子轩的安危重要！”
    厉声说完，扭头走回了房间，将房门重重地关上。
    向晓梦一个人站在原地，咬牙切齿：“哼，不要得意得太早，早晚你会知道我的厉害的！”
    回到房间穆灵匆匆忙忙拆开了那封信，信上只有简单的几行字：子轩，来菩提河畔，共商救人大计！落款是，师傅：史环人。
    史师傅！穆灵心中大喜，史师傅一定是回来帮助他们的，难道他已经查到了筝儿的下落？想到这，穆灵恨不得马上跑到河畔询问史师傅筝儿的所在之处。收好信，她连忙朝冉漓和袁天泽房间跑去。到了门口，她犹豫起来，冉漓和袁天泽为了她的事情已经够辛苦了，况且史师傅找的是子轩一个人，还是不要告诉他们的好，先与史师傅汇合，看看他的意思，再做打算。想罢，穆灵折回，独自朝菩提河畔的方向走去。
    此时，希子轩已经回到了王府。
    “哥，听文逸说，你让他收集父亲平日喝过的所有花茶？”
    “没错。”希子瑞若有所思地回道：“子轩，这花茶父亲是从何而得？”
    “是史师傅亲自种植的，每年春秋两季师傅会收集不同的花茶给父亲享用。”
    “史师傅？”希子瑞眉头一挑。
    “是的，史师傅在王府已经待了二十几年了，一直从我出生之前开始，父亲很倚重他。”希子轩回答，不禁问道：“怎么，有什么问题？”
    希子瑞眉头紧皱，面色阴沉；道：“子轩，你可知道，这花茶的品种只有夜雀之地才有。”
    “这个倒是听师傅说过，母亲年轻时曾去过夜雀，若是母亲传授于师傅种茶之法，倒也不奇怪。”
    “可是怪就怪在，这一味茶是夜雀圣坛里从不外传的催命茶，是用来做催命丹，专门惩罚夜雀犯了重大罪责的人的。因为此茶毒性阴狠，所以外人不会得此种茶之法的。”希子瑞拿着其中几片形状类似银杏叶子的茶叶说道。
    “母亲是不可能学到此茶种法，也更不可能教与他人，私自在这希王府中种植。”
    催命丹？难道是九爷当年在夜雀吃下去后瞬间衰老满头白发的那粒丹药？希子轩心中不免一惊，如果父亲一直暗暗饮此茶叶，那么……他突然想起，父亲爬满皱纹的脸和虚弱苍老的样子，加上那满头银丝……难道，真的是那茶的问题？
    “哥，你是怀疑……”
    “我怀疑史师傅有问题！”希子瑞凌厉地说道。
    而在这个时候，穆灵已经走到了菩提河畔。绿色的草地和鲜嫩的花色小花已经不见，徒留下满是银白的雪层。而高大的菩提树还像往常一样，即使有了些许冰雪的包裹，也丝毫掩盖不了它的枝叶开展，挺拔生气。河面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偶尔可以看到薄冰下面的潺潺河流。
    冬天的寂静显得这个地方更加清幽了。
    这里是她和希子轩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环望着空旷的山谷，仿佛还能够听到曾经那阵阵琴音，一直停留在空气中，余音不绝。
    穆灵闭着眼睛忘情地回忆着那副绝美画面，却未曾注意到一双大手从身后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