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零寒

轻轻带上房门，陈三水与希子轩徐徐移至亭边。
    陈三水的脸看起来憋得有些微红，他一直看着地面。而希子轩则在一旁静静等待。
    陈三水嘴唇微张，终于考了口：“希王爷应该在希王府中吧。”看似问句，但却又像是陈三水的自言自语，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对那个抛弃他的人感兴趣。看着融羽平静而又安心地睡在他怀里的时候，他的心里确实萌生起一阵悸动，曾经的他在梦里无数次想要得到家人般的关怀，可是一切都在醒来之时消失不见。虽然师傅传授武功于他，融哲待他也不薄，可就是有那样一种东西他想得到，越想得到就越是变得冷血无情。直到今天，他才蓦然发现，那是一种血浓于水的感情。
    希子轩听到陈三水的问话愣了一下，抬起头，眼里流露出一丝愉悦：“应该是的。子轩自从离开景安后也未曾回过府，想来父亲一定很难过。”说道这里，希子轩深深埋下了头。
    “哥，我们一同回去看看父亲吧。”希子轩走近一步，看着陈三水说道。
    陈三水转了一个身，看了眼希子轩，又把眼睛瞟向地面。
    他不说回也不说不回，只是紧握拳头绽出的青筋暴露了他内心的纠结与矛盾。沉默是不是代表默许了呢，希子轩暗自猜想。
    是该帮他做一个决定的时候了，想罢，希子轩开口说道：“酉时我会在门口等你，一起去希王府。”停顿几秒钟，希子轩的声音变得坚定异常：“希望酉时我能够看到你。”
    希子轩拂袖而去，留下那个孤零零的影子，被掩埋在迷茫的雪色之下。
    “灵儿，今晚我准备回去王府一趟。”晚饭时，希子轩对坐在旁边的穆灵说道。
    “嗯，应该回去的。”她心里明白，如论希子轩表面对希王爷有多少不满或者言语有多不济，但他的心里对希王爷却是十分的惦记，男人总是喜欢把事情装在心里。
    “三水呢？他会去么？”她突然想起陈三水的真正身份是希王府的大世子。父子之间没有隔夜的愁，过去融澈对希王爷的恨到如今也该有个了结了吧。
    希子轩夹菜的筷子悬在空中，他看了一眼陈三水房间的方向，道：“我想他会去的。”
    穆灵含着筷子，出神地望着希子轩眼神的方向，但愿，三水他能够明白。
    酉时，希子轩行至门口，看到远处的身影时嘴角微微上勾。
    不错，那个身影正是陈三水，无论内心怎样挣扎，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门前。看见希子轩含笑的目光，他微微点头示意。
    于是二人来到了希王府。开门的是忠伯，看到希子轩，忠伯揉了揉眼睛。待看清楚眼前之人确实是希子轩无疑时，忠伯老泪纵横，悲喜交加地惊呼道：“少爷！你可回来了！！”然后转过头去，大声喊着：“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一面用袖子擦拭眼泪，一面请进希子轩和陈三水。
    轩少爷回来了！一个十七八岁少年停下手中正迈出一捺的毛笔，匆忙朝门外跑了出去。
    “文逸。”希子轩看到从轩云居奔跑出来的少年，微笑唤道，细细端详着。
    此时的文逸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整天摆着小大人的神情。而是一副十足的少年郎模样。挺拔的身材，俊朗的相貌，无一不散发出一种成熟少年的俊雅气质，只是在他的脸上还是能够找出一丝当年的那股倔强与高傲的痕迹。
    看到希子轩，在他看似平静的脸上漾出一丝波澜，眸间闪烁着欣喜。但所有的快慰在他第二眼看到陈三水之时荡然无存。文逸的眉头紧皱，嘴角抽了抽，怒目而视。
    希子轩犀利地捕捉到了文逸瞬间变化的表情，笑着说道：“文逸这两年过得可好？”
    文逸极不情愿地收回那股忿恨的目光，仔细地盯着希子轩，回道：“文逸很好。可是轩少爷，你瘦了。”
    “府中可好？”
    “嗯，都还好。只是王爷他……”文逸犹豫着。
    “王爷他怎么了？”希子轩依旧平和，但声调却已失了韵律，眼睛朝希王爷的别院望去。
    “轩少爷，你还是亲自去看看王爷吧。”
    希子轩一听文逸的话，心里不免有些焦急，在他离开希王府之时，希王爷还是好好的身体，硬朗健壮，难道短短两年，父亲发生了什么事？
    而文逸的话也全部进了陈三水的耳里，希王爷他不会是……
    两个人同时想着，竟不约而同地朝王爷别院走去。文逸一个挺身，拦在了陈三水面前。陈三水冰冷的眼神与文逸相对，低沉的声音：“让开！”
    文逸没有走开，反而手摸住了腰间的软剑。他不会忘记，是谁害子灵小姐惨死，是谁一心视轩少爷为敌，又是谁在绝情崖处胁迫着穆灵的性命，令她伤心欲绝。想到这里，文逸握紧了软剑。
    正当二人剑拔弩张之时，希子轩走过来，对文逸说道：“放他过去。”
    “可是轩少爷……好吧！”看到希子轩肯定的回应，文逸还是答应了下来。轩少爷做事一向有分寸，也许，他有他的道理。文逸想着，闪在一旁。
    二人走进了别院，院子里虽然还是种着王爷喜欢的花卉，但这园中却似乎少了些生气。房间的门紧闭，走至门前，希子轩看了看陈三水，轻轻推开了房门。
    “少，少爷！”房间里，两个婢站在床的一左一右女伺候着，看到希子轩进来，吃惊地叫道。床外一层青纱帐，陈三水努力看去，但仍然看不到朦胧之后的人。希王爷，他不是没见过，可是每见一次就增加一次他的恨，见多了，他只当他是眼中的沙子，放在里面疼，拿出又会流泪。在来希王府之前陈三水一直矛盾地想象到底要用哪一种心境去面对他，可是现在看起来，他想得似乎有些多余了，此时的他心中再无半点恨意，余留的只是对眼前情景的好奇与莫名的担忧。
    “是轩儿吗……”帐中虚弱的声音苍老而无力。
    “是，父亲，是轩儿！父亲生病我却不知！是轩儿不孝！”希子轩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帐中颤颤微微伸出一只布满皱纹与斑点的手，希子轩一下子握住了那只苍老的手，一滴泪水流在了上面。
    “你们先下去吧。”希子轩屏退了两个丫鬟，然后对希王爷道：“父亲，您看轩儿带谁来了。”
    希子轩微微拉开纱帐，眼前的情景彻底震惊了二人。
    希王爷一头银丝披散在床上，脸色苍白形容枯槁，浑浊的眼睛不着一丝色彩。
    陈三水看到眼前满头银丝虚弱至极的老人，与昔日英气逼人的希王爷简直判若两人，黯淡的眼睛扫落在他的身上时，陈三水不禁眼眶发红，心跳加速。
    “融公子？你那日……”还未等老人说完整，陈三水早已抑制不住内心的那股不安的潮水，也一下子跪了下来，声泪俱下：“父亲！！”
    老人的眼中顿时有了一丝闪亮，他微微挣扎着想要起身：“轩儿，这是……”
    希子轩扶过老人，痛声说道：“父亲，他是大哥啊！”
    “大哥……”老人虚弱的双手紧紧抓住陈三水，陈三水感到那一双无力的手却怔怔地发出一股强烈的力量。
    “瑞儿，是瑞儿么……”老人枯黄的手攀上陈三水流满泪水的脸庞，不停地抖动，老泪纵横，嘴角不断地抽动着：“难怪……难怪你这么恨我……”
    老人自言自语着，突然感到一股血气冲涌而上，晕倒在床上。
    “父亲！”
    “父亲！”
    “来人哪！叫大夫！！！”希子轩急声喊道。
    几个希子轩从未见过的大夫一个个拎着药箱快步走进来。
    “史师傅呢？”竟然没有看到史师傅，希子轩不禁奇怪。
    “史师傅他，两年前就已经离开了。”一个丫鬟小声回道。
    “两年前……”
    没做过多考虑，大夫们既然已经到了，希子轩与陈三水便退了出来，在门外等待。
    不远处，文逸朝这边跑了过来。
    “父亲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希子轩问道。
    文逸低下了头，静静说道：“轩少爷，你走后，老爷一夜白头。”
    原来希子轩当日离开景安之前，将七彩寒镯还给希王爷的时候道出出走之意。希王爷奋力挽留，但无奈希子轩去意已决，对文逸嘱咐了几句后便匆匆离开了王府。希王爷自从痛失一子后，一直活在愧疚与自责的世界里，女儿希子灵也为他挡剑惨死于面前，外表看似强悍沉稳的他其实内心早已是千疮百孔。白发人送黑发人已让他痛苦难当，然而，即使仅剩下一个温文尔雅才华出众的儿子希子轩，却也看不惯他的行事作风而对他一再疏远。直至希子轩离家出走的那一刻，他终于垮了下来，一夜白发。
    希子轩听过文逸的叙述，紧紧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股血腥味道。
    陈三水内心隐隐作痛，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问道：“希王爷白发的时候还有谁在他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