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宛在水中央

第4章


莫子清将视线瞥向宛清,顿时脸色有些难看,好似内疚更多。上次在奶娘和莫元白的双重说明下,的确是自己误会了宛清,此次偷跑出来就是想要道歉的,只是提不起那个勇气,见她们出府,一时紧张的躲到了车底,最后只好挣扎着被带到了这里。
  宛清走向他,伸手想要拍掉他脸上的粉尘,他以为她要打他,头一偏,躲开了。宛清看出了他的顾虑,再次伸手,抹去了那些污垢,这次他任由她打理。除去尘土的小脸分外柔和、干净,让人收不住视线。
  “好了好了,既然来了,就和我们一起回去吧。”见他们姐弟和好如初,沈兰芝适时开口道。
  收拾好情绪,这一行老弱妇孺相继进入驿站,殊不知以后的日子将会发生惊云风变。
  
明国回府望乡亲
  拖着莫元白的关系,宛清一行人在驿站居住一宿后,第二日又继续赶路。
  连续赶路数十天,一路南下,看遍不少风景,如今正到达明国边境,也就是江南富饶之地。
  沈兰芝枕在车壁上,正闭目养神之中。宛清的视线则一直在车外,望着远方,内心感慨万般。蓉儿则在一旁照顾莫子清,莫子清却并不喜欢这个丫鬟,蓉儿成天话多,他许是厌了。虽然宛清不计前嫌,这孩子仍是放不下心中的石头,时不时地将视线瞥向宛清,宛清一直不知,终于有一回让她撞上了。
  宛清收回思绪,回头的瞬间看到那孩子正看着自己,莫子清没想到她会突然转过头来,竟有些害羞地连忙低下头。
  宛清不明所以,看向蓉儿,用这几日学的唇语问道:“他怎么了?”
  蓉儿与宛清相处久了,虽然平日里能看懂自家小姐在说什么,此刻却无法理解宛清口中说的“他”是谁。
  宛清见蓉儿不明白,便用手指了指那个坐在角落的小少爷。
  蓉儿恍然大悟,回头看见莫子清低着头一声不响,好似一个受虐的小男孩。为了不吵醒正在熟睡中的莫夫人,蓉儿同样嘘声回答宛清:“奴婢不知道啊。”
  这时候,原本空间就并不大的马车内,让拥挤的四人制造出更多的诡异氛围。
  马车继续颠簸着行进,车内一片安静。
  最后,蓉儿实在憋不住了,径自哼起了小曲儿:
  “绿窗独坐,修得为君书。
  征衣裁缝了,远寄边隅。
  想得为君贪苦战,不惮崎岖。
  终朝沙碛里,止凭三尺,勇战奸愚。
  岂知红脸,泪滴如珠。枉把金钗卜,卦卦皆虚。
  魂梦天涯无暂歇,枕上长嘘。
  待公卿回故日,容颜憔悴,彼此何如。”
  蓉儿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愉悦渐渐转为哀怨,这首曲子宛清从未听过,但是听词的内容像是首边塞歌儿,描绘的是家中妻子送相公出兵打仗,战事持续良久,回来时妻子早已朱颜老去,极为悲惋。
  为何蓉儿会唱这样的曲儿?宛清心底燃起了困惑。当初只知她流落街头,被莫元白收留回家,却一直不知蓉儿的身世,莫非她有也有段悲伤的故事?
  这种感觉稍纵即逝,蓉儿没有宛清想得那样脆弱,随即脸上又浮现平日的笑容。
  “夫人,到了。”马车停下,所有人都醒了过来。
  沈兰芝悠悠转醒,在宛清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蓉儿想扶莫子清,却被他毫不怜惜地挥开了手,蓉儿这会儿倒是憋着一股气无处撒。
  马车停在一间茶庄外,沈兰芝在门外站定,并未马上进去。她缓缓昂首,看着匾额上“沈氏茶庄”几个大字,双唇一张一合道:“十多年了,大哥终于能够将爹的生意打理得如此有声有色,爹若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似是在诉说十多年的沧桑,宛清凝视着眼前这个风韵犹存的妇人瞬间苍老开来,眼角的细纹也开始浮现,耳鬓的发丝刺目如雪。
  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个音节。吃了好久的药也不见效果,难道她就注定一生如此吗?
  “兰儿!你怎么回来了?”远远地走来一个身影,那人身形七尺,身材健壮,五官棱角分明,与莫元白年龄相当,却没有莫元白那般消瘦。
  “大哥!”沈兰芝见是自己的大哥——沈房源,脸上瞬时笑容绽放。
  沈氏兄妹打好照面后,沈房源把视线投向旁边,看了半天,惊道:“啊!这是宛儿吧?”沈兰芝看了女儿一眼,又笑着微微颔首。
  “十多年没见,都长这么大了啊!来来来,让舅舅好好看看!”沈房源扶着宛清的肩膀上下打量,啧啧称赞道:“哈哈!我们沈家出来的闺女个个都是如花似玉,没想到宛儿长得比你娘当年还要美上十倍呢!”宛清知道眼前的男子说的句句属实,但是老被这样夸终究有些羞涩,于是她不由得露出女儿家的羞涩,想感谢却没有言语。
  沈房源看出些端倪,于是问道:“怎么了?看到舅舅陌生吗?怎么都不说话呢?”
  众人听此一问都唏嘘不已,只好让沈兰芝来解决这难题,“大哥,不瞒您说,前阵子宛儿出了点意外,不下心坠楼,受了惊吓,到现在都无法开口……”说着说着,沈兰芝的鼻腔变得厚重,沈房源一听更是怒火中烧道:“怎么会这样!?是哪个兔崽子造成的?若是让我知道了,我定饶不了他!”
  还在后怕之中的莫子清一听眼前的男子要饶不了自己,身体不自禁的开始发抖。
  宛清没料到舅舅会这么生气,怕子清受到牵连,连忙抬头展露笑颜证明自己没事。
  沈兰芝也在一旁好言劝道:“大哥,只是场意外,不是人为,您也别想多了,您看,宛儿现在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
  “什么好好的!这都不能说话了,你叫这孩子以后怎么嫁人哪!”宛清没想到舅舅会说到这份儿上,顿时哭笑不得。
  “好啦好啦,这件事您就别担心了。”沈兰芝一向知道自己的兄长最爱打抱不平,所以故意扯开话题道:“对了,嫂子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君山娶妻否?”
  果然,沈房源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你嫂子近两年身子骨不怎么硬朗,又为家里操心,唉……君山那小子谁会要他,前些日子在外面惹了麻烦,到现在还没回家呢!”
  正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里也是一样。
  沈兰芝见此唯有感叹,“大哥,孩子还小,等过些日子取了亲,就会收心的。”
  “但愿吧!诶,对了,那孩子是……”沈房源突然发现沈兰芝的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当然他指的是莫、子、清。
  莫子清见沈房源看向自己,心底顿时大惊,刚才的恐惧感又再次燃起,但是两只漂亮的眸子一直盯着不放,眼底充满倔强。
  “这孩子是老爷的大夫人所生,姐姐生前一直身体不好,好不容易晚年怀了这孩子,却为了生下莫家这唯一继承香烟的一根独苗,不幸难产过世了。”说着最不愿提起的往事,沈兰芝的眼底满是悲伤。
  沈房源一听,也为之动容,走上前,极为爱怜地低下身子道:“小子!叫什么哪?”
  莫子清虽不怕生,却对他也没什么好感,板着一张冷脸,就是不出声。
  被一个孩子忽视让沈房源内心有点窝火,“这孩子怎么也不说话呢?难不成你也从楼上摔下来啦?”
  “没有!”倔强的小嘴高高撅起,眼睛直视前方。
  “那你叫什么?”
  “莫子清!”
  “子衿?好名字!你爹取的?”从黄口小儿嘴里说出的话总是那么含糊不清,沈房源理解错了。
  “是我娘,还有是‘子清’,不是‘子衿’!”
  “呵呵,有意思!”
  一圈周旋下来,沈房源发现这孩子很有前途。
  “时辰不早了,跟大哥回去看看你嫂子吧!”
  “大哥……”沈兰芝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说吧。”
  “其实这次来,一是来探访你,二是为了上明觉寺拜见明慧大师,所以呆不了多久,改日再上门拜访吧。”
  沈房源一听,气了,“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哪有回家不住自己家的!难不成你要带着孩子们和一帮老和尚住嘛!”
  “大哥,我只是不想添麻烦……”
  “好啦!别说了,除非你不认我这个大哥了,否则就跟我回家!”不等沈兰芝多说一句,便拖着宛清朝自己的宅子扬长而去。
  
  沈家做的是茶商生意,常年在外奔波,居无定所。如今生意安定,便在明国久居,却一向门庭冷落,极少会客。
  沈兰芝最后还是妥协,随着进了沈府。这宅子还是十六年前的宅子,就是少了些熟人的气息。
  不管过去如何搬迁走他方,沈房源最后还是把这当作了最后的家。
  看着熟悉的一切,无论是院子里植物还是大堂内的家具摆设,一如十六年前,不曾改变,高堂座上仿佛还留有沈老爷的影子,沈兰芝的内心尽是惆怅。
  “房源,你回来啦?不是说……兰、兰芝?”从内堂走出来的秦秀莲见是许久未见的小姑子,一时激动地难以置信,拖着病怏怏地身子,想要走到沈兰芝面前看个清楚。
  “嫂子,你身子不好还是不要走动了,是我,兰芝。”沈兰芝见秦秀莲行动不便,连忙上前搀扶。
  “让我好好看看,这都多久没见了?”秦秀莲的眼眶不知何时噙上了泪水。
  “是啊,十六年了吧。”
  这妯娌间的谈话最是漫长……
  晚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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